满堂的金丹真人,当然都能听到惠讨嫌在说些什么,感觉陌生的多瞧他一眼,早先熟悉的也不以为意。
毕竟,他骂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
可两方开战不是闹着玩,现在这时节,谁敢站出来说他有灭妖之能,那就是找死。
连各家头顶的那些化神老怪都没发话,这一屋子的金丹真人又能顶什么用,他们对于整个东洲的修真者而言,也不过九牛一毛。
于是各个讳莫如深,只在小声交流当下局势,并不敢妄下定论。
不多久,上首次位有金石之音开口:
“以我所测,那几位老祖还不至于做下抱薪救火之事,趁此玉阙将开之际,若能严辞果决,方能昭明青霄府统帅威仪。”
“否则立仙枢之初衷又在何处?”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
“姜道兄所言极是。”
“正是此理。”
“姜帅一语中的,合我东洲修真界之力,难道还怕了他妖盟不成?”
......
这座楼里,全都是赤龙门的盟属亲邻,领头门派的大哥开了口,大家自然愿意附和,但谁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恐怕得将来开战以后才能见真章。
上首主位的简雍穿着一袭纯正的赤龙门玄纹朱色道袍,扫望诸家首脑,心头感慨:士气犹存。
他是个不擅长争杀的,但这次钟紫言有要事处理,只能他代替来参加这场东洲盛会,初步观摩,自家这些年拉拢的山头,还算有点场面。
正当他想着开口找一个新话题时,此间场域中一道元婴威压扑面而降,压得众人弯腰跪服。
堂中央,自虚空中走出一位黑衣中年男修,黑发束直,负手而望,发冠上那青黑色小鬼牙闪烁着幽冷微光。
简雍和姜玉洲极其熟悉这股气息,见到了那位的面容,对视一眼,齐声执礼:
“见过陈老祖!”
来人正是帮扶赤龙门多年的元婴真君,陈勰。
场中,其余十多家金丹门户虽然诧异,但不敢失了礼数,赶紧纷纷跟着尊称:
“见过陈老祖!”
数十位金丹相继拜下,那鬼牙黑冠中年人影直朝着简雍问话:
“这都是你赤龙盟属?”
简雍愣了一瞬,赶忙拱手:“是。”
少顷,威压撤去,众人大气都不敢喘,等到堂中那位口中发出一声:“嗯,不错。”
众人才呼出一口气,一个个都觉得赤龙门背后这位大佬,实在教人心惧。
别家的元婴老祖都是慈眉善目、和蔼可亲,可这位初一登场,全都得跪着说话。
简雍和姜玉洲识眼色,赶忙让出位置,简雍道:
“请老祖上座。”
那鬼冠人影却摆手道:“青霄府将立,你等有何谋划?”
姜玉洲深深望了一眼,又转头与简雍对视,心中虽有话说,但终究还是示意简雍开口。
简雍目光灼灼,再次躬身拜道:“我等不识天数,一切悉听老祖吩咐。”
陈勰环扫诸金丹,见一个个老实低头,颇为满意。
他行事一向独断,此时受了上面的压迫,不得不参与到这桩事来,如今匆忙赶来此地,见赤龙门招拢的这些盟属看起来算服帖,心情稍微好了不少。
便道:“今六域崩乱,各洲自立仙枢,本座受玉章天君所请,暂代东洲西域镇守使一职,你等不日入了青霄府听用,都算本座门下修卒,往后遇事若关乎大变,可临机汇报。”
说罢,直接挥手调出一枚枚青黑色的鬼牙玉令,长七寸,宽三寸,符文静谧。
不等众人反应,陈勰望向简雍和姜玉洲:
“你二人随我走一趟。”
眨眼的功夫,此间再无简雍和姜玉洲的身影。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拿着那制式相同的鬼牙玉令摸不着头脑,议论纷纷。
澹台庆生和章溴见诸家金丹都懵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少顷,还是紫望老道捋须思忱道:
“许是事发突然,那位前辈也没功夫与我等论道,但即得了吩咐,咱们已然确信上头有了动作,长短也就这一两日的功夫,定然都能清楚。”
众人纷纷点头,章溴趁势道:
“此番东洲大事,玉章天君连我家陈老祖都请来担职,可见洲域之内各门各户,上至元婴真君、下至练气小修,一个都逃不脱。”
“往后咱们同乘一舟,还望诸位道友齐心协力才好。”
白菜老道捋须迷惑:“也不知这西域镇守,是如何划分的?”
在场的都是积年金丹真人,虽然刚才那位老祖短短几句,但大家心思细腻,抓着只言片语,也能推测出一些景貌。
既然是一地镇守,那说明青霄府把东洲全境划分了多域,不仅有西域,还有东域、北域、南域。
再依据这位陈老祖的修为来看,担任一地镇守使的,应该都是元婴后期乃至巅峰的真君。
这阵仗,果然不是闹着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讨论愈发激烈,对于即将到来的变越来越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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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岳城以东的一处山顶,简雍和姜玉洲被刹那挪裹而落,见得天色,日光并不耀眼,雪花依旧在飘。
陈勰一个挥手,将二人裹入此处虚空,简雍便见得外景变作黑白,唯他们三人身上有颜色。
姜玉洲瞳孔缩放,心头感叹,这便是元婴修士遮遁虚空的能耐。
此处虚空中,陈勰负手而立,身影望着天岳城,也不拖沓,凝眉直问站在他后面的两人:
“钟紫言呢?”
简雍回应:“师弟他正在槐山闭关祭炼法宝,到了关键时刻。”
前面那人影静默三息,又问:
“此次开阙立府,你家是何打算?”
这话,在刚才天岳城城主府就问过一次,但当时满堂都是人,简姜二人自然得尊这位前辈为主。
而此时,人家显然是要听真话。
简雍与姜玉洲对视,二人思忱片刻,姜玉洲道:
“开辟事即毕,那几家化神仙宗自见不得我家得占翠萍山,我打算继续谋兵职,以军阵为凭,撑到结婴!”
简雍眸光闪烁,随后附带着说:
“那拘魔宗近些年愈来愈跋扈,教我们在紫阳城的鬼市税利翻了两番,若非看在您的面子上,就我家这点能耐,怕早被吞剥了。”
站在面前的这位真君,这些年简雍也已品验清楚脾性,做事果决,生人勿近,算不得和善之人,但作为赤龙门的靠山,从来没教门人失望过。
说他护犊子,倒还不至于,毕竟赤龙门不是他的犊子。
但既然赤龙门是给他卖命的,出了这档子事儿,多少都得教他发个话。
二人站在后面,看不清陈勰的表情,只听到冰冷的哼声:
“这时节,拘魔山上蹲着十六七个元婴,可不得跋扈么!”
简雍和姜玉洲一听数字,心有震动,十六七个元婴?他们在干什么?
陈勰少有的露出望不到前路的思索之色,转头遥望东南:
“拘魔宗祖师大限将至,恰值这修真界秩序崩乱时节,鸿都洲被打的四分五裂,他那些后辈弟子为存元气,回山汇集,正面临狼多肉少的处境,是以短短时日吞并整个濮阳河流域,霸占东洲东南一地。”
“偏是此时,人妖两众均衡也破,乾元文府欲定此洲仙枢,为稳内局,只得将洲境分区,以道为界,暂定统属。”
然后,他回身看向姜玉洲:
“今日辰时,须弥山议事,他们将东洲划为二十三道,除原有的岳麓九道外,北域被分为十道,南域划为四道,自西向东依次是槐山道、晋北道、晋南道、濮阳道。”
“而明日,既要宣布规矩,各道设修文院,任院主、监察使,行文教布施、仙枢统管之责。”
“此举,有意维护东洲修真门户现状,为凝聚人心士气,抵抗妖盟和镇压魔乱做准备。”
“青霄府即要维稳,便须得维护岳麓各家灵山疆土的法统性,故短期无需担忧他派谋你家山门。”
“你那战望之术,虽能屠得元婴,却太过繁琐,只适合巡守疆界,不适合迁移变动,当不得什么凭仗。”
“但确有其用武之地!”
说着,陈勰抬手之间,三人面前浮立一方东洲各疆界缩略虚景。
除妖域外,其他二十三道疆界分明,陈勰先是指着北域一块儿很小的疆土道:
“妖盟若想扩土夺灵地,北域首冲玉真观所处的北海道。”
接着,继续指着虚景中央道:
“若从东域开始兴兵,会以岳北、岳东、岳南、雷川四道之一为切口,其中雷川道最有可能,那里临着翠云山鹏云城。”
“若是向南兴妖兵,便是跨越青梗山脉,直冲濮阳道拘魔山。”
简雍和姜玉洲望着崭新的虚景地图,心绪也跟着投入到了作战的处境中。
“故而,今日辰时,须弥山商议,将不久前的开辟九军投防边事,其中六军用以驻扎临妖六道。”
“另外三军,其一驻去北域桃江道,其二驻去北域梧桐道,以防鸿都洲乱修跨海而来侵扰。”
“最后一军,驻去南海涡流湾,镇压魔乱,亦会监管槐山御魔城。”
一气说完,陈勰停顿不再开口,留了给简雍和姜玉洲思索的空间。
二人静默思忱,良久,姜玉洲道:
“前辈之意是,我会被用去驻守一道?”
陈勰凝眸摇了摇头,开口道:
“自古修战望大成者,能镇疆界、定乾坤,你这一身修为短短几年已臻至金丹圆满,早被青霄府那位看在眼中,若要去镇防妖盟,能为五军乃至六军统帅!”
“可你派自述凋敝千年,如今好不容易修到这一步,成婴几率奇大,若陨在战事,实为可惜。”
“我身处东洲,即受了青霄府职,自有权能调用一军。”
这是这么多年来,这位元婴真君唯一一次流露出关怀善意,凸显在面容上的关怀。
简雍听到这里,已经明了,道:
“前辈之意,是教玉洲去南海抗魔。”
陈勰颔首点头。
姜简二人低头思索,很快明白了这位的用心,着实感动,简雍率先拜首,道:
“前辈包护,我师兄弟二人感激涕零,若能如此......”
他说着,却发下身旁之人并未有动作,抬头一看,见姜玉洲面容沉静,似有他想。
少顷,姜玉洲也弯腰拜下:
“前辈情谊,我师兄弟几人自始自终都不敢忘,只是我尚有至亲师弟在妖域潜伏,难安下心教几番布置落空。”
“我即生于战事,若死,也当尽去力。”
陈勰眸中星火凝皱,熠熠如光,他望着面前那羽氅道人,虽弯着腰,仍像一柄渊亭之剑,难掩其辉。
这一家金丹小派,短短百年发展至今,果真是有些不同凡响之处的,遥想当年千叶山外,那陶姓老道也如此般,风骨耸立。
一旁的简雍却愕然相看,惊道:
“师弟,你!”
他不理解,他多年来苦心经营,为的就是赤龙门能出一位元婴,再不必仰别家鼻息,而今事到临头,却生出了这种笑闹。
“前辈,老祖,此事可否容我二人商议一番?”
简雍不甘心,他修库金通衍一道,自是要为全局考量,怎能教全派之愿滞在姜玉洲手里。
“师弟,为兄觉得.......”
“师兄,我恰恰是为门中千年夙愿做考量!”姜玉洲一口敲定,语气不容辩驳。
简雍愣愣发懵,对上那双果决的星眸,久久无言。
陈勰看出了两人的矛盾,说了一句:
“或许在东域,你更易结婴。”
姜玉洲道:“前辈洞若观火。”
这一遭,简雍算是迷糊了,一直以来,他觉得自己对这位师弟很了解,可刚才所经历的,教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但事已至此,他也不作多言,只暂时应下,事后得好好与这位师弟问个清楚。
陈勰见他们统一了意见,便道:
“既如此,此事作罢。濮阳道鬼市之事,我会去与拘魔宗交涉。”
说完,就欲离去,扫望两人一眼,问了句:
“可还有他事相问?”
姜玉洲早有准备,便道:
“前辈方才说‘乾元文府’,这是何等所在?”
陈勰沉思少顷,给二人略作讲说:
“此界混沌初开时,有上界仙府投下火种,为首者以五家为尊,号为盘古仙府、神霄紫府、玄都冥府、龙门水府、乾元文府。”
“盘古府为鸿蒙古仙所立,少问世事,只循天道。紫霄府乃仙界天庭直属,统驭十方世界。玄都府、龙门府、乾元府乃道统仙阀,为上界后晋的几位道祖所立,均有伟力。”
“如今神霄府在此界的统治失序,东洲诸家化神商议,决定由玉章天君统合本洲,此界修真书院道统都承自乾元文府,自敬祖处。”
简姜二人获闻新知,如饥似渴。
陈勰只寥寥数语,便不想再多解释,他本就是个话少的,今天对这俩小辈已经说了够多。
“上界之事,你等多听无益,做好眼前事已不易。”
而后,他盯着姜玉洲嘱咐道:
“明日开府立枢,你即要以战修晋,可取雷川、岳东两道。”
说罢便消失不见,此处空间再复光彩常色。
简雍收整了思绪,问道:“你是何打算?”
姜玉洲知道这位老大的心思,叹了口气道:
“慑望合威大阵对魔物的杀威,不如妖!”
简雍惊震,这却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只听姜玉洲继续道:
“我若去南海,不说掌门师弟谋划落空,寒亭这些年做了无用功,便是军中诸修,亦会感到吃力。”
“杀妖自是比灭魔要容易的。再说咱家在妖域还有家当,青松子如今驻在苍蛇宫不得出,也需设法接回来。”
“南海距此数万里,若是门中出事,我如何及时赶回?”
简雍愣怔,这些问题他确实少想了,良久,他仍有些担心:
“你修至如今实不容易,若是门中能出一位元婴真君,我们这一代上对得起先辈,下庇得住后辈,乃是正求。”
姜玉洲摇了摇头:
“师兄,你我之道,虽有相同时,也有不同处。作为门中柱石,我确实该想顾门庭,可作为修士,我更该追心而探,求道而证。”
“我修战望,自是要从杀戮中踏出一条路,此事为先,门庭长久计,为后。”
“今我不是掌门,自无需全顾门庭兴衰,应有无匹之心,谋道心无损,以晋金缕。”
“门中后辈英杰济济,做事不能畏首畏缩。”
渐渐的,这中年道人眉目凝重,笃信道:
“天下乱流,谁又能指望得到谁,陈前辈虽有能耐,可他眼光却也并非完美无漏,不论将来如何,我打定了主意要自东域修成元婴!”
“我们,按照原计行事!”
简雍见姜玉洲如此果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二人飞回天岳城,与盟属金丹继续谈论,很快便到了深夜。
有大榉书院的修士来到楼中,宣诏诸家金丹首脑,相继给出青霄云纹服,君子玉玦,紫金笏板,跟大家讲述明日章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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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洲南域,杞国疆土上空,风雪吹卷,呼呼作响。
夜路漆黑,鲁修崖和李长歌在云舟上互相交流,时不时朝身后看一眼,那糙汉睡得死沉。
他们只以为糙汉修行太累,比旁人修炼辛苦,故而说睡就睡。
梦中,刘小恒已沉迷难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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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钟荡开云海,须弥山中青宝华光直冲云霄。
磅礴的建木真意席卷整个天岳城,有万丈霞光托起金阙玉阶,自须弥山上一阶阶垂落而下,与天岳城大阵共鸣如雷。
有元婴真君宋老夫子捧卷立在旭光下,等着山中大能发话。
不久,有苍劲浑厚道音传响此界:
“本君玉章,今日自东洲开府立阙,是为青霄,诚邀六域道友三月后来我天岳城观礼!”
“本君玉章,今日自东洲开府立阙,是为青霄......”
道音滚滚,直透苍穹,伴随着的还有令人心潮澎湃、如建木奋长之意般的玄妙福泽传递,那是切切实实的木系修士机缘,青木光辉逸散,好大的威能。
在翠萍山上,弟子院中,娇美的女子正在观摩树苗样同参,突然福至心灵,关窍松动,竟然顺利突破。
槐山深处,有矫健儿郎正寻觅筑基机缘,果真遇到木之道韵,豁然开朗。
北域桃辕江中,老修垂钓之际,一尾青鱼上钩,今日真有灵宝。
东洲各色枝桠自雪中冒头,教鸟兽欢心,教人灵见喜。
......一桩桩,一件件,此界建木玄位权柄施能,造福不知几多修士和生灵。
足足一个多时辰,真意收束,天岳城中数万修众欢呼雀跃,尤嫌不足。
但终究是对外宣布完了,一个时辰前的那段话,显然不是说给本洲修士听得,而是其他洲界的化神和元婴们。
此时威能结束,自然到了自己人议事的环节,只见宋老夫子朗声开口,一个个唱名:
“拘魔宗主事,申屠匡入府听用!”
“雷音寺主事,姬神秀入府听用!”
“化生寺主事,窦剑春入府听用!”
......
“拘魔宗修士,火胤入府听用。”
“拘魔宗修士,申屠野望入府听用。”
......
“赤龙门主事,简雍入府听用。”
“命魂门主事,屠娇娇入府听用。”
......
东洲上百家金丹门户的掌门人、暂代者,各家元婴真君,修真联盟开辟九军主事,全部都被传唤进了玉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