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走远了,赵晴抬头问赵昭:“大姐姐,你不喜欢武娘娘吗?还是母后不喜欢她?”
赵昭看了一眼单纯的赵晴,低声嘱咐道:“晴儿,你也不小了,宫里这些娘娘们是什么目的,你应该明白。她们所有的温顺讨好、谦卑示弱,全都是为了各自的前程。母后没有道理喜欢她们,我们身为嫡公主,也不需要喜欢她们。”
赵晴虽然单纯了些,但是也有七八岁了,点点头:“我知道,但是这次母后不是需要人帮忙吗?为什么林娘娘可以,武娘娘就不可以?就是因为林娘娘家职位低吗?”
赵昭点点头:“林氏家世卑微,无外戚势力可依,她的所有尊荣、所有依仗,全都来自母后。她日后诞下皇子,只能依附母后、受母后掌控。她和林家想要甩开母后,是不太可能的。”
她神色冷了冷,继续说道:“可武家不一样,手握兵权、根基雄厚。今日武蓉蓉看似落魄弃子,可一旦她诞下皇子,武家必然死灰复燃、全力扶持她。到时候,她们母子只会借着母后的扶持站稳脚跟、壮大武氏势力,最后很有可能反手架空母后、榨干我们嫡脉的价值,扶持一个手握外戚兵权的储君。届时,我们母女三人,都会沦为她们登顶的垫脚石,后患无穷。”
赵晴听得心头一凛,重重点头:“我懂了!大姐姐,我们一定要好好守护母后,绝不能让别人算计利用她!只可惜我们没有亲生的弟弟,没法稳固嫡脉根基。”
说完,她忽然想起方才武蓉蓉的话,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小声说道:“不过大姐姐,我觉得武娘娘有句话说得没错。我们若是能好好侍奉太皇太后、诚心祈福尽孝,让父皇看到我们的懂事与担当,是不是也能帮到母后?”
赵昭闻言,心底微微一动,心底悄然生出一丝微弱的期许。她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明日我私下问问杨嬷嬷,她是陪着母后多年的老人,应该知道这个方法行不行。”
说完,她又叮嘱道:“三妹妹,我不想让母后担心,你也别问到她跟前去。”
赵晴立刻用力点头,乖巧应下:“我知道了大姐姐,我绝不乱说!”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赵昭就经常独自去永寿宫。她不像五公主那样,咿咿呀呀地逗趣卖乖,也不像从前那样,跟在向岚身后怯怯地请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来,安安静静地做事:
每日清晨,她准时到永寿宫问安。太皇太后若醒着,她便上前请安,陪着说几句话;若还睡着,她便轻手轻脚地退到堂前地抄写佛经祈福。她抄得极认真,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
中午,她伺候太皇太后用完午膳,便在书房整理仁宗帝留下的手札与手记。那些手札有的泛黄了,有的边角已经磨损,字迹也深浅不一。赵昭便小心翼翼地一页页翻过,按年月顺序重新装订,又在旁边附上简短的注脚——哪一年仁宗帝批阅了哪份奏章,哪一年他写了哪首诗,哪一年他提到了富弼、范仲淹,哪一年他感叹过“天下未定,朕心难安”。
等太皇太后午睡醒来,赵昭便将这些整理的心得,一字一句地读给她听。
有一回,她说到仁宗帝早年与范仲淹论政的一段手记,太皇太后听得入了神,许久才叹道:“仁宗皇帝在位时,最遗憾的……便是'庆历新政'。可惜……没能推行下去。如今……仁宗皇帝若是……若是在天有灵,想必……是欣慰的。”
赵昭听了,心里一动,便说道:“太皇太后娘娘,昭儿想着,不如将这些手札整理成册,编成一部《仁宗手记》,方便您平日里翻看。或者,我也可以抄写一份献给父皇,让他也有个念想。可好?”
太皇太后听了,眼中竟泛起了泪光。她伸出干枯的手,握住赵昭,声音有些发颤的连声说道:“好孩子,好孩子……”
赵顼好几次来永寿宫,经常会看到:太皇太后醒着的时候,赵昭正坐在榻边,低声给她读《金刚经》或是手记;太皇太后睡着的时候,她便坐在床边,边抄写佛经、整理手记,边关注着太皇太后,时常替她掖掖被角、擦擦额角的汗。
赵顼有时候只是站在门口,静静地看上一会儿。有时候走进去陪赵昭一会。他忽然觉得,这个女儿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向岚身后、怯生生喊“父皇”的小丫头了。
他有一次离开前,甚至轻轻的拍拍赵昭的头,低声说道:“朕的昭昭……长大了。”
赵晴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时不时往永寿宫跑。她不像赵昭那样沉稳,却胜在天真烂漫。她常常在太皇太后醒着的时候,把宫里发生的趣事讲给她听——今日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极好,昨日御膳房新做了一道桂花糕,前两日读书的时候听夫子讲了个典故……她讲得绘声绘色,逗得太皇太后时不时笑出声来。
这样一来,太皇太后的精神,竟似乎慢慢好了一些,每日里醒着的时候也多了起来。
向岚听说了这些事,在心里悄悄为两个女儿捏着一把汗。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是从赵顼对两个女儿的态度来看,似乎是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