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夏的表情在烛火映照下明明灭灭,不变的却是其中狠厉。
“什么是会,什么是不会。”
“既然他司徒清,能借人傀,敢入赵祁言的身子,我就敢……”
“把身子还给温白琴。”
阳夏笑眯眯地描摹着铜镜人像,一字一句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既然是孽子,便让温白琴亲自结果了他。”
“也算我阳夏这个魔,不负所托。”
天道复杂地深吸了一口气。
老实说,他不同意这么做。
这个所谓还身与原主的做法,其实最重要的内核就是把阳夏和司徒清的元神,双双用因果规则锁住。
再用时间规则让温白琴灵魂回归。
也就是阳夏之前和司徒清有过婚约,要不这因果轮回,还不知道要怎么才能牵扯到一起。
如果没有阳夏这样一个大杀物亲自下场震场,即便是天道,也很难锁住司徒清的元神。
更别说,让他们的元神与温白琴和赵祁言同因果,共命运了。
最终结果若是温白琴成功杀了赵祁言,这自然什么都好说。赵祁言死了,司徒清自然也是魂飞魄散,没了个干净。
但若是温白琴狠不下心呢。
天道深望着阳夏的眼睛,苦笑道。
“你有想过,若是,温白琴不杀她的儿子呢?那赵祁言,毕竟是她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诞下的麟儿。”
“你可能不懂那种感情,就是即便他要害你,你也只是苦恼一时,但若是要你去杀害自己的儿子。”
“却怎么也动不了手。”
天道吸了吸气。
“温白琴,她不是你。”
温白琴,她不是阳夏。所以她没有阳夏狠。
阳夏,她亦不是温白琴,所以她不知道何谓母子之情。
谁能想到,阳夏叱咤了一辈子,最后所有的希望,却要压在一个凡人女子身上。
还是一个母亲身上。
阳夏隔空抚上了天道的脸,动作轻柔。
“你信我吗?或者说……你会记得我吗?”
天道捉住了阳夏的手。
虽然因为人在虚空并不真切,但他能准确感受着阳夏的脉搏与心跳。
“你我相识许久,如果你能回来。”
老天红着眼叫道。
“你就是我姑奶奶。”
阳夏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天道。
到最后,阳夏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看老天,还是看老天眼里的……
自己。
她是觉得自己活够了,但渐渐的,又觉得自己有了牵挂。
老天也好,阳初默也罢。
她总归是不舍。
老天仰着头,不让眼泪流下来,故作沉着地道。
“需要在那个半年之期动手吗?”
阳夏扯起一个比哭还勉强的笑容,一贯的笑骂语气。
“不然呢,你个傻老天。”
“没有什么比宫变更合适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宁康宫和勤政殿一直相安无事。
只是金銮殿上主事的一直是太后温白琴,哪怕最后两月有余,皇帝痊愈上朝,也鲜少评点政事。
慕容家被抄了个干净,慕容丹在后宫也被各种理由一撸再撸。
活生生从一个宠冠后宫的贵妃,变成了一个小小美人,在宫里的日子也是难过得紧。
溧东治水,壅南反腐反响都极好。
至少,站太后的温党势力,在朝堂上也越站越稳。制造司那里更是频频喜报。
之前的流言蜚语,也逐渐在阳夏的铁腕镇压下,销声匿迹。
阳夏做的也简单。
听见一个就杀一个,理由更是冠冕堂皇。
哀家一个人为国政操心操肺,你们反倒在后宫拉我后腿?!
给她找不痛快是吧。
律例怎么说的,就怎么做。
辱骂当朝太后,腰斩示众。
可是呢,太后心善,一人赏了一具全尸。
不过,这心善也不是谁都能受得来的。
到底,嘴还是没命硬,渐渐的也就没了消息。
朝堂上当然也不少酸儒指责阳夏心狠手辣,难堪大任。但是,他们可没有溧东和壅南的百姓厉害。
一个地方呈上一把万民伞。
阳夏两把万民伞一摆,那几个人就是不爽也给她受着。
这天才下朝不久,从荷就到了阳夏面前恭敬道。
“主子,老夫人递了帖子进来。”
阳夏净完手,听到这句话,擦着手微微垂眸。
“传。”
高座上,阳夏看着下首老妇,听那人唤道。
“琴姐儿……你弟弟他……”
“一笔还写不出两个温字,你这个做姐姐的能帮还是帮帮吧。母亲很少求你,那毕竟是你嫡亲的弟弟啊。”
嫡亲的弟弟?那个劳什子弟弟怎么来的,她心里不是心知肚明吗?
阳夏玩味地看着这个口口声声叫着她的老妇,给了从荷一个眼神。
从荷会意。
“大胆,太后为君,老夫人你为臣,岂敢无礼!”
温老夫人一时怒极,几次捶着胸口,责备地看着阳夏。
“你是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啊。”
“之前你弟弟说你变了,我还不信,现在看来,他还说得轻了。”
“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半点母仪天下的柔顺模样?!”
看来,这老妇是打定主意倚老卖老了。
阳夏眯了眯眼,冷声道。
“哀家累了,请出去吧。”
吕广元带着官笑,扫着浮尘。
“老夫人,你也别为难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多不好看啊。”
温老夫人恶狠狠地说了一句。
“不孝女,我等着看她如何惨淡收场。”
惨淡收场是不可能的了,即便是收场也只会是相当壮烈。
半年之期如约而至,阳夏一早就吩咐了自己亲近的人闭门谢客。
甚至连礼亲王和贵太妃,她都派了人守着。
毕竟今天,总要有一死。
流血的场面,人还真不需要很多。
勤政殿。
温白琴独自一人缓缓走入。
她是温白琴,无人看重的温白琴。
“皇儿。”
温白琴看着案前看书的赵祁言,柔声唤道。
她到底还是怀有奢望。
其实,这些日子里的发生的每一幕基本都历历在目。
她是看得见的。
那个人真的做得很好。
但眼前这个却是她十月怀胎的儿子,她……
赵祁言抬头,乖巧地望着温白琴。
和温白琴不一样,赵祁言并不知道阳夏的存在。
他只知道,他的母亲不能留。
“母后。”
“你终于来看我了。”
温白琴愣了一下,缓缓走近。
伸手想去轻抚赵祁言的发顶……
迎接她的可不是什么温软皮肤,而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
可笑,温白琴最后还是因为一时怔愣救了自己一命。
反应过来的温白琴,连忙推下桌上书籍,连忙往外跑。
绝望地闭了下眼,她下定了决心。
何况,那个人早就安排好了。
“反贼犯上,放箭。”
最终,她的母亲和儿子还是都放弃了她。
一如她决定放弃他们。
阳夏始终相信,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之后,人是有反叛心理的。
……
溧东水灾过后的半年,讳帝赵祁言受贼人刺杀驾崩,其弟赵祁珏继位,史称惠安帝。
自此,温家太后称制的时期结束,温氏久居宁康宫,平日闭门不出。
但不论是惠安帝,还是萧太后都对温氏礼遇有加,萧氏也时常去宁康宫寻温氏谈天。
故温氏子虽亡,在宫里却也不难过。
说起温氏的功绩,怕是人人都要提一句“溧东治水,壅南灭贪。制造司署,军威渐深。”
……
九天。
勾侯正与老天,阳初默叙话,就听到人回报。
“陛下……”
“大人醒了。”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喜意。
三千年了,终于醒了。
勾侯:“走吧,我们去看看她。果然,她的故事从来都没有结束。”
阳初默:“陛下,话说你打算给我大佬封个什么官啊……”
勾侯和阳初默说着话,走在前边。
落后的天道懒洋洋地使了个法术,直接瞬移。
这些人啊……
“幸好,姑奶奶你还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