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山的符箓已经落尽,漫天流光即将消散。
李凤仪抬起双手,那细碎的流光,忽然汇作一缕丝线,缓缓飘入他的掌心。
流光笼罩的一瞬,他的手指猛地握紧,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母亲——”
然后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孩儿!”江夏王妃尖叫了一声,扑过去抱他。
可李凤仪已经倒在了地上。
江夏王两步跨上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腕,面色骤然大变:“太医!”
几个随行御医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太医院首座拨开人群蹲下,翻开李凤仪的眼皮看了看:“脉象浮散,气息微弱。”
他回头朝身后喊,“拿参汤来!快!”
有人递了参汤。
江夏王妃亲自掰开李凤仪的嘴,将参汤一点一点灌进去,李凤仪忽然呛咳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一条缝:“这是……”
他眉头紧皱,一脸茫然地看着众人,“你们……”
江夏王妃一把捧住儿子的脸,声音急切:“李凤仪!我的儿……你,你还认得为娘吗?”
李凤仪看着她,目光茫然地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又慢慢移到江夏王脸上,最后环顾四周。
祭台、旗幡、跪了一地的官员、烟雾缭绕的山峰……
他皱起眉头,嘟囔着问:“……这……这是哪儿?父王母妃,您怎么不在江夏?”
江夏王妃心里“咯噔”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这是紫微山,陛下携皇后娘娘,在此行祭天大典,孩儿你……”
她忽然顿住了,回头看了一眼丈夫,眼里满是惊惶:“你过来看看。”
“稍安勿躁。”江夏王弯腰,摸了摸儿子的脸,又掀开他眼皮子看了看,问道:“爹问你,寒冬腊月,能否使百花绽放?”
“父王您在说什么?”李凤仪一脸疑惑,“这寒冬腊月,怎么能让百花绽放?”
江夏王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咱们的孩儿,变回来了!”
“诶?”江夏王妃一怔,旋即一喜,“对对对,变回来了!”
赵昔微远远望着那一家人。
山风把江夏王妃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她听不太清,只看见李凤仪一脸茫然地按着额头,像是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她心里微微一动,李凤仪方才坦荡的模样还在眼前,此刻却像是换了个人。
莫非,这通玄术真如此神通广大、能让人魂魄转换?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掌心一沉。
李玄夜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不正常。
她转过头,轻声询问:“陛下可是累了?”
他的肩头剧烈地颤了一下,忽然捂住了胸口。
“陛下!”
众人齐齐惊呼,天日瞬间失色,满山的旗幡猎猎翻卷,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扯了一把。
身穿金绣龙纹的年轻天子如山倾倒。
赵昔微一把将他接住,半抱在怀里。
他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十二旒冕冠歪斜着垂落,珠玉擦过她的鬓角,落在她的肩头,一颗一颗,莹白而圆润,在满山烟灰与碎光之间闪着璀璨的光泽。
可她的心一片暗沉。
那些珠子冰凉地贴着她的颈侧,他微弱的呼吸,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锁骨。
她低下头,看着他灰白的面容,渗着鲜血的嘴角,头一次涌上来莫名的恐惧:“李玄夜……”
他的手指还攥着她的袖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他的眼皮颤了颤,睁不开。
四周一片哗然。
太常卿手里的礼册掉在地上,曹荣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太医院首座扑到跟前蹲下,一把扣住李玄夜的手腕,脸色骤然变了。
“参汤!”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快!”
曹荣把参汤端来了。
太医院首座亲自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灌一口,从嘴角流出来半口。
赵昔微一手托着李玄夜的后脑,一手端着碗,一点一点往里送。
李玄夜呛了两声,到底咽下去几口。
太医院首座又诊了一回脉,眉头拧得更紧了。
“李玄夜。”她又唤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
他勉力睁开眼,目光散了半晌才聚拢,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别怕。”
赵昔微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他让她别怕。
都这样了,他让她别怕。
她低下头,将额头抵在他的额上,鼻尖碰到他冰凉的面颊。
那些垂珠还散在她肩头,凉的。
他的呼吸喷在她唇边,热的。
一冷一热之间,她忽然想起,在鹿鸣镇的那个晚上,他们两个人坐在房顶看月亮,他说——“我只是遗憾往后的日子,我不能陪伴你了”。
一个后知后觉的念头猛地浮现,她的心跳猛地停了一拍。
不!
她狠狠摇头,把这个念头摒在脑后,她不许自己这样想!
“江夏王。”她抬起头,镇定吩咐道,“吩咐诸位大人,我们即刻下山。”
她的目光从满山慌乱的人群上一一扫过,又唤道:“曹荣。”
曹荣正束手无策,听见声音,立即回应:“奴、奴婢在!”
“去把御辇赶上来,再着人回宫传话,通知所有御医,即刻在紫宸殿候着,一个都不许少!”
“是。”曹荣连滚带爬地去了。
“太常卿。”
“臣在。”
“祭天大典到此为止。你留下来善后,旗幡仪仗都收好,内侍宫女先别撤,等百官都下了山再收拾。李凤仪那边——”她看了一眼江夏王怀里那个一脸茫然的人,“王爷自会安顿,不必你操心。”
太常卿应了一声,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
“鸿胪卿。”
大鸿胪从队列中出来:“臣在。”
“随行官员名册,仔细清点一遍,按品级顺序下山,别乱了套。”
鸿胪卿连连点头:“是!”
“杨仪。”
杨仪躬身应答:“皇后娘娘。”
“命羽林军列阵,你亲自带一支队伍先行回宫,袁策随御驾而行,不得有误。”
“是。”杨仪领命,正要下山。
“等等!”赵昔微又叫住了他:“陛下只是旧伤发作,不得惊扰任何人,你明白吗?”
“是,属下明白。”杨仪比谁都清楚这层利害关系,皇帝生病了,从来不是小事,若是胡乱透露风声,怕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