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修士们颂完了晨祷的最后一节,重新投入日常的劳作。西蒙三人告别了兰伯特主教,沿着大教堂山的泥路缓缓下行。
米勒虽然在昨天下午西蒙等人上山时便已经在酒馆中畅饮苹果酒、与人赌骰子了,但是,今天早上精神出乎意料地不错,此时的他正双手叉腰,训斥一个守夜时喝醉的士兵,看那士兵迷迷糊糊的样子,显然是喝了太多昨晚施赈修士送来的葡萄酒。米勒腰间别着的钱包鼓鼓囊囊的,看上去昨夜在赌桌上收获颇丰。
“米勒,我们的粮草马车空了一半。让车夫把运粮车赶过来,带上所有空麻袋,我们就在弗莱辛把谷物添齐。”
见到西蒙归来,满脸怒气的米勒粗鲁地用手戳了戳士兵的胸口,喝令他牢记教训,然后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容,和三人道了日安,不一会儿便领着车夫和马车回到了西蒙身旁。
城镇里已经有不少店铺开门营业了。首先映入西蒙眼帘的,便是一户悬挂着金黄色干麦穗招牌的店铺。
店铺门口弥漫着干燥的草料味和陈年谷物的酸气,坐在店门口的粮商是个人高马大、身形丝毫不逊于霍夫曼的胖子,见到有贵客上门,他赶紧一口喝完了手中那碗掺了碎肉的麦粥,抬起肥硕的手臂用衣袖擦了擦嘴,脸上堆满殷勤的笑容迎上前去。
“大麦和黑麦是什么价钱?”
“这位尊敬的大人,大麦和黑麦,每一蒲式耳都是一又四分之三铜币,”胖粮商说着,拍了拍摆在店铺中央的一只大木桶,那木桶由黑铁箍死死咬合,下底窄上口宽,外立面用颜料画了一个弗莱辛主教区的熊负重物纹章,“您瞧,大人,这是经过弗莱辛主教兰伯特大人认证的标准量器,只要将这个桶装满,就是标准的一蒲式耳!”
“嗯......那喂马的燕麦和干草呢?”
“燕麦便宜一些,每蒲式耳只要一又四分之一铜币,”胖粮商说着,又来到了店门旁支起来的棚子中,费力地提起了一大捆干草,试图向众人展示那结实的分量,“干草更便宜,一枚铜币可以买下三捆。”
“我麾下有八十人,二十匹马,我需要一个礼拜的粮食。”
胖粮商的笑脸挤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只剩两条缝隙,他回到店铺中的桌椅前坐下,捋平了有些褶皱的记账纸,挠了挠脑袋,嘴中念念有词:“我的上帝,这可不是一笔小买卖!让我算算......一蒲式耳的谷物煮成粥,可以让三个健壮的男人饱腹足足一个礼拜,那么八十个男人,一礼拜差不多要吃二十七蒲式耳,那就是四十八又半枚铜币。”
说完,胖粮商用鹅毛笔蘸了墨水,在记账的纸上飞速记录了起来:“给马吃的粮草,得用燕麦和干草混着喂食,二十匹马一个礼拜......差不多二十四蒲式耳的燕麦、七十捆干草,一共五十二枚铜币。”
“那加在一起就是一百零半枚铜币,”西蒙实在有些受不了胖粮商那慢吞吞地数着手指计算的样子,冷不防脱口而出,“一枚德涅尔银币兑二十四枚铜币,我付你四又四分之一银币,你找我一枚半铜币就行了!”
胖粮商满脸错愕地抬起了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死死盯着西蒙,他从来没遇到过算术比弗莱辛收税的修士更快的人,更何况对方是个高贵的世俗领主——在人们眼中,贵族们崇尚武力,喜爱舞弄刀剑,认为写字和算术是修士、女士、文书和税吏该干的活儿,几乎没人会去主动学。
林德修士脸上的惊诧表情也不比胖粮商好到哪里去。
“你别发呆!”
米勒有些不耐烦地用剑鞘敲了敲蒲式耳木桶的边缘,发出的“梆、梆”两声脆响如铜钟一样将胖粮商拉回现实,他连声赔罪,将头埋在记账纸中,奋笔疾书了一阵,折腾了半晌后才抬起头,连连保证数目不差分毫。
西蒙数出五枚完好无损的德涅尔银币放在胖粮商的记账纸上,后者拿来一柄沉重的大剪刀,对准德涅尔银币背面的十字架——那天然的裁切指导线,干脆利落地将完整的银币均匀地剪成了四瓣,随后将三瓣碎银和同样被剪成一半的铜币双手奉还给西蒙。
“爽快的老爷,能和您做生意真是主的恩赐!”胖粮商将四又四分之一枚银币如获至宝般小心翼翼地收好,脸上的谄媚愈发浓郁。
“那就让你的人来装粮吧。我们自己带了麻袋,每袋能装满一蒲式耳。”
胖粮商扯开嗓门,将他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喊了过来,他的儿子推着一辆手推车,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用盖子封上的圆形木缸。
小伙子们将大木缸抬到蒲式耳木桶旁边,掀开盖子,抄起铁锹,一铲一铲地将木桶填满,而他们的母亲则蹲在地上,手上拿着一把木头平条,当木桶被装满粮食溢出来时,女人便用平木条横着刮平桶口,这是为了保证公正,防止多给或少给。接着,西蒙的士兵会撑开麻袋,小伙子们合力扛起木桶,将谷物倒满麻袋,用绳子紧紧地束好袋口。
紧贴着粮铺的两家商铺暂时没有生意。有两个穿着染色刺绣长袍、打扮如富商模样的店主,连同一个跛腿的商铺守卫,也凑进粮铺来围观这场大买卖。
成交了大笔生意的胖粮商显得尤为健谈。
他骄傲地说起弗莱辛主教手握铸币大权,本地铸造的银币纯度极高,外国来的商人大多都会在这里落脚,将来自各地大小不一、成色参差不齐的钱币兑换成标准的德涅尔银币,然后继续赶路。光是做这些商贾的粮草买卖,便足够让粮商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
这番话无意间点醒了西蒙。他还有哈特拉德和科隆公爵赠予的两箱马扎尔人的钱币呢,不如就在弗莱辛把它悉数兑成德涅尔银币,倒也能省去日后不少麻烦。
紧接着,胖粮商又夸赞起西蒙在广场驻扎的士兵各个高大威猛,称赞他们是王国的坚盾。
然而,当谈及西蒙此次的目的地是艾伯斯堡时,他忽然神色大变,呼吸变得局促起来。
“尊贵的老爷,如果您要前往艾伯斯堡,我劝您得打起百般精神!神父在布道台上日复一日地告诫我们,艾伯斯堡窝藏着一群长着獠牙的萨克森饿狼,他们仗着王室撑腰,在巴伐利亚无法无天、横行霸道,不但强占了公爵和主教的土地修建城堡、私设路卡,还将好几个去收回圣产的士兵打成残废!主教说,他们的土地被魔鬼降下了诅咒、贵族和农民被迷了心窍,所以不得不向他们的家族降下了残酷的绝罚......”
胖粮商的话引起了旁观者的怨愤,那个看热闹的跛腿商铺守卫嗓子中挤出了饱含怨气的沙哑声音:“尊敬的领主老爷,我就是当时被兰伯特主教派去收回土地的主教卫队成员之一。那些该死的萨克森杂种,居然敢藐视圣令,抽出武器抵着我们的胸膛要我们滚蛋。双方僵持不下之际,萨克森人突然暴起动手!包括我在内的好几个顶在最前面交涉的士兵,要么被长矛扎穿大腿,要么被利剑削去手掌。他们的路卡修得和大教堂山上的城墙一样牢固,强攻是不可能的,主教大人无奈撤兵,而我因为残废退出了卫队,如您所见,现在只能当一个卑微的驻店守卫。”
西蒙有些敷衍地应和着,心中却掀起了层层涟漪——绝大部分居民终其一生都不会离开领地,他们对外界世事的认知,很大程度上依赖神父的每周布道的言语灌输,没想到兰伯特主教居然不择手段地动用教会的宣讲力量,让布道的神父用添油加醋的恶毒描述在镇民中打击艾伯斯堡家族的声望。有世仇的家族之间使出的手段也不过如此吧。
西蒙嘱咐米勒留下来盯着他们干活,米勒拍胸脯地表示他作为磨坊主的儿子,曾经在磨坊称了几年面粉,绝不可能让粮商少西蒙哪怕一粒麦子。
当西蒙转身迈出粮铺,刚才旁观的一位穿着华服的店主也跟着走了出来,这个精明的中年男人欠身施礼,主动做了自我介绍:“尊敬的阁下,我叫提特马尔,是个商人。我对艾伯斯堡家族倒是有不太一样的看法。”
“哦?”西蒙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微微皱眉,冷冷地扫了这个自来熟商人一眼。
他在弗莱辛已经见识得够多了,这里的教士们对艾伯斯堡家族恨之入骨,这里的士兵对曾经的羞辱火冒三丈,这里的民众愚昧地坚信神父口中的一切话语,难道这个商人是这片土地上的“异端”,还能说出什么新鲜花样来?
“在我看来,艾伯斯堡家族诚实守信,公正守序,善待领民。”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西蒙顿时被挑起了兴致。
“我是一名兑换商,主营业务就是将来自各地的杂乱钱币以公道的价格兑换成德涅尔银币。我去过很多次艾伯斯堡,他们家族的领地商业繁荣,收到的税和过路费有很大一部分比例是外国钱币,所以我会定期去换钱。”
“继续说。”西蒙开始认真打量眼前的男人。
“首先,那里并没有神父说得那么夸张,领民和牲口看上去安康快乐、充满活力,残暴吝啬的领主麾下不可能有这样的光景。其次,艾伯斯堡的法令让人惊叹,不同于其他地方那些看心情收税的税官,在艾伯斯堡,每次抽税的税率都是一样的,不会有卫兵把我拦下搜身索要好处,也不会有任何额外的‘自愿捐赠’,最重要的是,每当遇到纠纷争端,领主的裁决公允到连意大利城邦的法官都挑不出毛病,我能感觉到那里的人们发自内心地敬仰着他们的领主。”
“有意思,你的说辞和这里的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西蒙微微勾起了嘴角,虽然此前哈特拉德带给他的感觉与这商人的言语隐隐契合,但是眼见为实,在亲眼见到这一切之前,西蒙只当这番好话是这个商人为了接近自己而刻意说的。
“好吧,不管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既然你是兑换商,”西蒙停下脚步,抱着手肘,故作沉思地说道,“我这还有两箱从马扎尔人手里得来的钱币,或许可以在你的店铺里兑成弗莱辛铸造的德涅尔银币?”
“阁下,您绝对不会失望的,我店铺里的银币,都是从山顶的铸造坊中出炉的新币,而且,我只收您十分之一的微薄手续费!”
“好。林德兄弟,麻烦你去营地里找霍夫曼,让他将那两匣战利品钱币取过来。”
兑换商的眼中闪过一丝得手的喜悦,察言观色就是他的生存本领,他擅长捕捉潜在客户的喜怒,不动声色地将他们哄得高高兴兴,然后顺理成章地做成买卖,靠着这套巧舌如簧的手腕,他几乎从没失过手。
西蒙敏锐地察觉到了兑换商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得意,果然,一切不请自来的逢迎都是带着目的来的,至于真实的艾伯斯堡是什么样的,只能自己亲自踏上那片土地才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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