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急,”西蒙拍了拍埃贝哈德的肩膀,眼神重新变得犀利如鹰,“羊皮纸上记的账会撒谎,但罪人的骨头不会一直那么硬。账本对得上,说明真正的账本被藏起来了。埃贝哈德,薇莉比尔格,我们去马厩看看。”
午后的马厩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草料、马尿与马粪的难闻气味。
三个伙计被单独关押在不同的空隔间里,中间隔着厚厚的木板。
西蒙、埃贝哈德和薇莉比尔格率先来到了关押多罗和罗索兄弟俩的木栏前。
多罗和罗索身上套着绳索,依靠在干草堆上。
见到三人到来,兄弟俩虽处不同隔间,但动作一致、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那双写满疲惫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顽劣与敌意。他们两个是吕德格的表亲,平日里在磨坊拿的报酬最多,也是吕德格最忠诚的爪牙。
“多罗和罗索,”埃贝哈德站在木栏外,一扫平日文邹邹的形象,腰间的佩剑在昏暗的日光下散发着寒芒,语气冰冷,“你们的家人现在就在城堡后院的柴房里,渴望和你们团聚。我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开口,交代吕德格把面粉和假账本弄到哪去了。”
多罗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不屈地盯着埃贝哈德的双眼:“少爷,您别白费力气了!我们是被冤枉的!吕德格也是清白的!这件事都是上一任老磨坊主闹出来的,后果却是我们这些倒霉蛋来承担,这还有法理吗?艾伯斯堡家族还有公正吗?”
罗索也歪着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仿佛受了这人世间最大的委屈。
这两块硬骨头显然打定主意要跟吕德格抱团一起扛到底。
埃贝哈德的脸上一阵阴晴不定,刚想说些什么,西蒙却抢先了一步。
“好极了”,西蒙拍了拍手,“走,让他们俩在马粪和马尿里腐烂,我们去看下一个。”
三人来到了最偏角的一间马厩。
年轻的伙计威哈德蜷缩在干草堆里,浑身瑟瑟发抖。
这两天里,城堡私兵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另外两个同伴的沉默,以及家人被押来的消息,像一座巨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西蒙和埃贝哈德对视一眼,示意这次由自己来审问,埃贝哈德疲惫地点了点头。卫兵打开木栏,西蒙大步走了进去。
他并没有立刻逼问,而是走到威哈德面前,俯下身,双手按在膝盖上,那张充满威压的脸庞距离威哈德只有半尺之遥。
“威哈德,”西蒙的声音极其沉郁,像是死神在耳边的低语,“多罗和罗索是吕德格的血亲,他们愿意陪着吕德格一起上绞刑架。你呢?你也是吕德格的血亲吗?”
威哈德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与惊恐。
西蒙指了指马厩外,语气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与残酷的逼迫:“少爷已经厌倦了你们这帮贪婪、顽固、沉默的蝗虫,不管吕德格曾经给你许诺过什么,他上了绞刑架之后一切肯定都不作数了。想想你的妻子和刚满三岁的儿子,现在只给你最后一次开口的机会,你说的话,只是被贬为农奴而已,还能和妻儿一起生活,你要是不说,哈,你的妻儿会在绞刑架下看着你像一条野狗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去,然后被剥夺所有财产逐出领地,至于她是被饿死还是被强盗抓回巢穴享用,那就和我们没关系了。”
威哈德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冷颤。
在这个时代,被驱逐的无主贱民,下场大多是饿死。就算侥幸逃到隔壁领地,碍于贵族之间的关系,其他领主大多也不会收留被驱逐的老幼妇孺。要是被强盗抓住,对于女人来说,那还不如被饿死好。
旁边的薇莉比尔格适时上前一步,冷声补充道:“威哈德,我们家族的剑不杀听话的人,但是对于叛徒,我们会让他受尽折磨痛苦地死去。但如果你继续跟着吕德格充硬汉,明天早晨,绞刑架上的四根绳套有一根就是为你准备的!”
威哈德瘫软在干草里,双手痛苦地抱住头,眼泪鼻涕一涌而出,号啕大哭起来:“我说!只要你们信守承诺,保住我的性命,不驱逐我的家人!我就全都说!”
在恐惧与求生欲的驱使下,威哈德如木斗倒面粉一般,将隐藏多年的秘密彻底吐了出来。
“我......我的父亲当年砸锅卖铁,把我送去弗莱辛的木工坊当学徒......我学了四年,跟着木工在主教的书房做了隐蔽的机关......我也算是学会了这门手艺......”威哈德抽泣着,声音断断续续,“可是后来......后来父亲得了病死了,家里再也交不出学费,弗莱辛的那个狠心木工就把我给赶了出来......”
“我回到了莫萨赫村,只能做杂工度日。三年前,莫萨赫磨坊的水车坏了,吕德格找我去修......他看中了我的手艺,就把我留在了磨坊。”
威哈德抬起头,满脸悔恨:“吕德格,那个魔鬼......是他诱惑我的!他说,只要我帮他改造木斗、在磨坊地窖砌一道暗墙,他就每个季度多给我一枚银币!那个木斗,就是我用三指厚的橡木板做出来的假底!还有......还有磨坊地窖最里面,那面贴着河卵石的墙……后面是空心的!里面藏着暗室!”
听到“暗室”两个字,站在一旁的埃贝哈德和薇莉比尔格眼中同时爆发出刺眼的光芒——僵局终于被破开了。
得到了暗格的确切位置,西蒙没有任何迟疑。
“埃贝哈德,薇莉比尔格,”西蒙迅速做出部署,“你们留在这里,继续对两兄弟和吕德格进行审问。用威哈德供出的细节,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他们!让他们以为,威哈德已经把所有罪行全扣在了他们头上。比对他们口供里的每一个细微破绽,直到完全一致。”
“那你呢,西蒙?”薇莉比尔格急忙问。
“我骑快马和沃尔克格队长一起去一趟磨坊,”西蒙眼神冷冽,“吕德格的狡辩再怎么冠冕堂皇,在铁证面前也都是无力的!”
天空阴沉了下来,山谷中起了风,看样子要下大雨了。
西蒙身披胸甲,腰佩重剑,带着六名身手敏捷、手持铁镐与火把的城堡私兵,骑着快马如狂风般卷出了艾伯斯堡的大门,直扑莫萨赫水磨坊。
无人的磨坊显得格外死寂。水轮在河水的冲刷下依旧慢吞吞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西蒙一脚踹开磨坊紧闭的大门,和沃尔克格队长一起领着私兵直奔阴暗刺骨的地窖。
地窖深处弥漫着霉味与面粉的混合气味。私兵们举高火把,照亮了最里面的那面墙壁。那是一面用粗糙河卵石和黏土垒砌的墙壁,表面看起来与其他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私兵们拔剑,用剑柄敲着墙壁。
直到一个私兵惊呼,他的剑柄敲击墙壁传来的是清脆、有回响的空心声。
威哈德说过,只要按下暗墙上的其中一块鹅卵石,墙就会自己打开,但西蒙可没这个耐心。
两名强壮的私兵从背后取下铁镐,对着暗墙大力抡了起来,顷刻间,黏土崩飞,卵石倒塌,墙壁后面赫然露出了一个一人高的漆黑洞口。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暗室内部,里面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暗室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袋未贴标记的麻袋,里面装满了精细的上等面粉。而在暗室最里面的木箱上,竟然还摆放着堆堆散落的赃物——几枚带有贵族纹章的镀金银戒指、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骑士短剑、一顶不知从哪个教堂偷来的破损银质圣餐杯、几卷高级的亚麻面料,以及一个鼓鼓囊囊、装满银币的钱袋。
这不仅是个偷藏税粮的暗室,更是个帮匪徒销赃的窝点。而在这些赃物的最上方的木架上,赫然摆放着一本用厚牛皮包裹着的秘密账本。
西蒙走上前,拿起那本牛皮账本,翻开第一页。
上面用粗劣的德意志方言和数字,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偷扣面粉的真实数额、走私的时间,以及分给伙计们的脏钱。
西蒙将牛皮账本塞进怀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胜利的弧度:“这下铁证如山了。把所有的脏物和面粉全部带上!我们回城堡!”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艾伯斯堡的石墙染得如同浸透了战场的鲜血。
主楼的长厅内,蜡烛和火把被点亮,跳动的火焰将石壁照得忽明忽暗。
当西蒙将那本厚重的真牛皮账本、那一袋袋偷扣的面粉,以及那批散发着贪婪气味的失窃赃物重重地摔在桌子上时,瘫在地上的磨坊主吕德格彻底面如死灰。
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在看到那本熟得不能再熟的牛皮账本的瞬间,他眼中最后的一丝侥幸与顽固灰飞烟灭了。
吕德格像一头被抽去了骨头的老猪,额头恨不得和地面融为一体,他发出了绝望而凄惨的号哭:“我说.....我全说!少爷!求求你看在基督的份上,给我一条生路啊!”
“晚了。”埃贝哈德简短的回应,让吕德格仿佛坠入冰窟。
“你们干的事情,威哈德早就供出来了。你给威哈德每个季度额外发一枚银币,给两兄弟各发两枚银币,一起蒙骗磨面的村民。每次村民把麦子送来,你们先用正常的木斗当着他们的面称出一蒲式耳,让他们定下心来。等开始磨面的时候,就会让多罗和罗索请那些等待的村民在磨坊前的桌椅那喝麦芽酒、聊天分散注意力,趁着这个空档,威哈德就会溜进库房,给木斗装上假底。你的妻子玛塔希尔德会缝额外的袋子,用来装贪下来的面粉。”
吕德格像是被揭穿把戏的魔术师,无地自容地愣在原地。
“至于那些贪下来的面粉,”埃贝哈德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你们通过几个打柴的流民,认识了林子里的盗贼和走私犯。每月的第一周,他们会趁着夜色开着马车来买走面粉,顺便把他们在附近领地抢来的脏物抵押给你。”
长厅内一片死寂,只有吕德格绝望的粗喘气声与柴火燃爆的“噼啪”声。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埃贝哈德“砰”地一下重重拍了桌子,把沉默的吕德格吓得浑身剧烈一颤。
“我的家人......是......无辜的,能不能放过她们......”吕德格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不,不!”埃贝哈德觉得有些可笑,“你的妻子帮你掩盖犯罪,还帮你缝暗墙后的袋子。你的儿女用领主的钱穿着上好的衣服,每天大吃大喝,被喂得圆滚滚的,无辜?你在说什么鬼话?”
吕德格麻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嘴唇蠕动着,却良久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埃贝哈德对他没了兴趣,挥了挥手,让门口的私兵将他押回地牢。
深夜,艾伯斯堡渐渐沉睡。
主楼二层的书房内,蜡烛已经燃到了尽头,冒出缕缕青烟。
埃贝哈德顶着两个深沉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异常的亢奋状态。他用小心翼翼的动作,将那几页写满严谨拉丁文与德意志方言案情记录的羊皮纸卷好,然后用细绳系上。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透过狭窄的枪眼窗户照进书房,将室内照得一片通亮。
埃贝哈德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袍服,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沉甸甸的案卷,走下了楼梯。
长厅内,仆从们在挑水、添柴。西蒙正坐在靠窗的靠背椅上,手里拿着一块布轻轻擦拭着佩剑的剑身,薇莉比尔格则坐在木桌上,百无聊赖地吃着一块奶酪。
听见楼梯口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起头来。
埃贝哈德走到两人面前,声音因为熬夜而有些沙哑,却透着掩饰不住的感激:“姐姐,西蒙阁下……感谢你们!”
埃贝哈德将怀里的案卷展示给两人看,清秀的脸上绽放出无比自豪的笑容:“仅仅用了两天时间!整整三年的积案,所有的罪证、口供、脏物全都被查得清清楚楚!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我恐怕现在还在被那些假账本戏弄。”
他转过头,无比诚挚地凝视着西蒙:“尤其是西蒙阁下。如果没有您果断决定抓捕家眷打破沉默,没有您提出高压轮番审讯,没有您和沃尔克格队长去磨坊搜出暗格与真账......这起案件绝不可能破得如此迅速与完美!父亲回来后,看到这份案卷,一定会对我刮目相看的!”
西蒙将佩剑收回鞘中,笑眯眯地拍了拍埃贝哈德的肩膀:“埃贝哈德,你也辛苦了!昨晚一夜未眠吧?喝点酒,吃点东西,先去好好睡一觉吧!”
薇莉比尔格咽下奶酪,刚准备开口答话——
“呜——呜——呜——!”
一道浑厚雄浑的角号声,突然穿透了清晨的薄雾,从艾伯斯堡山脚下的远方轰然传来!
号角声的余音在山谷间回荡,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长厅内的三人同时一震。
“是父亲的角号声!”薇莉比尔格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三人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上楼,快速登上了主楼顶部的了望台。
清晨的山风猎猎吹拂着他们的衣袍。站在高耸的了望台上俯瞰下界,只见蜿蜒的山路上,一队威武的骑兵正护送着数辆重型木车,沿着山道缓缓驶向艾伯斯堡的大门。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身形魁梧、气势沉稳的艾伯斯堡男爵哈特拉德,以及他身侧骑着高头大马、神采奕奕的长子阿达尔贝罗。
而在他们身后的那些重型马车上,装载着一桶桶用粗铁箍紧固的木桶——那正是他们从雷根斯堡圣埃默拉姆修道院亲自采购回来的红酒。
阳光洒在城门口,将马队与红酒桶涂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
埃贝哈德站在了望台边缘,迎着晨风,怀里紧紧抱着那卷记录着磨坊贪腐案的羊皮纸卷轴,眼神复杂而感慨。
他低声喃喃道:“父亲和兄长终于回来了,红酒也运回来了。但是,当父亲得知,我们家族资助了整整三年的磨坊承租人吕德格,居然在背地里干出这么一出背叛领主的勾当,他会有什么感想呢?”
“他会愤怒,”西蒙平缓的声音在晨风中响起,透着一股坚定与从容,“但同时,他也会为有你这样一个能迅速树立威望、查清案件的儿子,感到无比骄傲。”
薇莉比尔格侧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西蒙英挺的侧影,嘴角勾起一抹骄傲而温柔的微笑。
远方,艾伯斯堡沉重的铁栅门在嘎吱声中缓缓升起,哈特拉德的马队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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