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暮云不等顾青知上前,便快他一步,走到薛家院门前,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那扇斑驳的木门。
“薛夫人,在家吗?”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院里的人听见,又不至于惊动整条巷子。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回应。
可就在院墙内侧的阴影里,几名便衣特务早已分散开来,贴着墙根站定,手都按在腰间的枪套上,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被敲响的门,连大气都不敢喘。
佐木骏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站在堂屋门口,额角沁出一层细汗,着急地看了一眼旁边的谷涩水冢。
谷涩水冢正蹲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管,不慌不忙地给顾胜佳注射药物。
针头扎进血管,淡蓝色的液体缓缓推入。
“快点!到底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佐木骏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躁:“人都到门口了!”
谷涩水冢抬起头,冲他神秘地笑了笑,吐出两个字:“马上。”
佐木骏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催得太狠。
门外,朱暮云等了几秒,见里面没动静,便又抬起手,敲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薛夫人,我是朱暮云啊,巷口巡逻的小朱!麻烦开开门,有急事找您!”
这声音再次传入佐木骏耳中,他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敲门的是朱暮云,不是顾青知。
一个小巡警,好办。
可还没等他把这口气喘匀,一个特务快步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汇报道:“佐木君,顾青知也在门外,还有一个女人,应该是他老婆。”
佐木骏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比刚才跳得还快。
顾青知也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谷涩水冢,眼神里满是质问。
你到底行不行?
人都到门口了,她这个状态能行吗?
谷涩水冢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孔,不紧不慢地收拾着药箱,冲佐木骏点了点头,示意没问题。
门外的顾青知,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
按照文三和朱暮云的说法,顾胜佳下午就被送回来了,此刻肯定在家中。
可是他敲了半天,院里却没有任何回应,连脚步声都听不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不敢吱声?
还是里面有人不让她说话?
顾青知心里的怀疑越来越重,可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
他站在原地,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墙四周。
墙头上有一片新蹭的痕迹,巷口那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眼神总是往这边瞟,还有对面杂货铺门口蹲着抽烟的男人,脚边已经扔了三四个烟头了。
处处都是眼睛。
朱暮云看向顾青知,脸上露出无奈的神色,压低声音说道:“顾主任,看来薛夫人不在家啊。要不……咱们改天再来?”
这话既是给顾青知一个离开的台阶,也算是给院里的人递个话:你们可以松口气了,我们要走了。
可顾青知若是不能亲自确认院内的情况,今天这一趟岂不是白来了?
暗处那些盯着他的人,岂不是也白等了?
他摇了摇头,上前一步,亲自抬起手,敲响了院门。
“咚咚咚。”
三声。
不轻不重,带着上位者的从容。
“小顾,我是顾青知啊。”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几分关切:“薛科长不在家,我们来看看你。”
院内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后传了出来,有气无力的,像是生了重病:“顾……顾主任?”
声音似近似远,飘忽得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顾青知的眉头依旧紧皱着。
这声音是顾胜佳的没错,可状态太不对了。
他认识顾胜佳这么久,从来没听过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虚弱、飘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着。
“小顾,你不舒服?”顾青知顺着话头问道,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几分。
门内,顾胜佳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她的目光扫过旁边用枪指着她的佐木骏,眼底没有丝毫害怕和恐惧。
她完全可以不受这个小鬼子的威胁。
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掀翻桌子,大喊一声,让门外的顾青知知道里面的情况。
甚至,她可以直接扑上去,和佐木骏同归于尽。
可她没有。
她还没有见到薛炳武。
有些事情,得做给薛炳武看了,她才能走得心安理得。
她不能就这么死了,也不能就这么把事情闹大。
“顾主任,我偶感风寒,身体有些不适,就不起来给您开门了。”顾胜佳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虚弱。
虽然只隔着一堵墙,可顾青知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顾胜佳的异样。
这不像是单纯的生病,更像是被人控制了、胁迫了。
他没有犹豫,立即说道:“方便开门吗?让我们进去看看你。你一个人在家,生病了也没人照顾,我们正好带了点心来。”
说着,他朝汪莉莎使了个眼色。
汪莉莎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柔声说道:“顾小姐,我们来探望探望你。你开开门,让我们进去坐会儿,说说话也好。”
门内再次陷入沉默。
顾胜佳没有说话。
佐木骏的枪口往前顶了顶,抵在顾胜佳的腰侧,压低声音,用生硬的中文命令道:“说话。让他们离开。”
顾胜佳侧过头,看向佐木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怎么说?”
佐木骏愣了一下,随即恶狠狠地说道:“就说你身体不舒服,不方便见客,让他们走!”
顾胜佳沉默着,没有动。
“别忘了,薛炳武还在特高课手里。”佐木骏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地警告道:“你要是不配合,他会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了顾胜佳的软肋上。
她咬了咬下唇,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转过头,朝着院门的方向,用虚弱的声音说道:“顾主任,有劳您关心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休息两天就好了,就不劳累您和夫人跑这一趟了。你们请回吧。”
门外,顾青知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院内出事了。
顾胜佳的语气太生硬了,拒绝得太刻意了,像是在背台词,又像是被人逼着说的。
正常情况下,上司的夫人来探望,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至于这么冷冰冰地把人拒之门外。
可他不能进去。
非但不能进去,还要装作一切正常的模样,不能让暗处的人看出他已经起了疑心。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翻涌的情绪,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容,冲着院内说道:“小顾,那你好好照顾自己,,注意休息。有什么事情,直接打电话找我,或者找朱巡警也行,他就在这附近巡逻,方便得很。”
“是啊是啊!”朱暮云也跟着大声说道:“顾小姐,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反正在这条街上转,随叫随到!”
院内沉默了一会儿,顾胜佳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虚弱了几分:“谢谢顾主任,谢谢朱巡警。”
三人对视一眼,转身离开了薛家院门前。
走出十几步远,朱暮云才侧头看向顾青知,嘴唇动了动,有些话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说道:“顾主任,您慢走。有什么情况,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顾青知停下脚步,拍了拍朱暮云的肩膀,笑得意味深长:“好好干。小顾这边要是有什么情况,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薛科长忙于工作,照顾不到家里,我这个做上司的再不关心关心他,以后谁还给我卖命啊?”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也许是说给朱暮云听的,也许是说给某些躲在暗处偷听的人听的。
说完,顾青知转身,带着汪莉莎往巷口走去。
临走之前,他深深看了一眼薛家的院门。
那扇斑驳的木门紧闭着,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门后藏着怎样的暗流与凶险。
朱暮云站在原地,同样盯着那扇院门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
汪莉莎跟在顾青知身边,一路没有说话。
她的潜伏经验虽然不算深,可女人的直觉向来敏锐。
刚才那一幕,从敲门到对话,处处都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顾胜佳的声音、拒绝的方式、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细节都在告诉她,这件事绝不简单。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所有细节,准备找机会向上级汇报。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永济巷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
巷子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把人影拉得很长。
看起来,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傍晚。
可顾青知知道,从他说要来永济巷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暗中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