宪兵司令部的走廊终年不见天日,惨白的日光灯嗡嗡地颤着,把佐木骏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贴在斑驳的水泥墙上,像一条随时会扭动的蛇。
他站在佐野智子的办公室门口,抬手整了整领口,深吸一口气,才敲响了门。
“进来。”
佐木骏推门进去,立正站好,把今天下午永济巷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顾青知带着老婆和一个巡警上门,顾胜佳差点露馅,最后总算把人打发走了,天黑之后已经把顾胜佳秘密转移回了司令部。
他说得很详细,连顾青知敲门时的语气、朱暮云在旁边帮腔的细节都没落下。
佐野智子坐在办公桌后,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佐木骏说完,她才放下钢笔,淡淡开口:“薛炳武想见顾胜佳。先让他们见一面吧。”
佐木骏微微一愣。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他刚才在永济巷,因为顾胜佳差点坏了大事,一怒之下抽了她一个大耳刮子。
那一下下手不轻,顾胜佳半边脸到现在还肿着,五个指印清清楚楚。
佐野智子这个时候让薛炳武和顾胜佳见面,薛炳武一看他老婆脸上的伤,还不得当场炸了?
佐野智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异样,眉头微微一挑:“有事?”
佐木骏是个“诚实”人。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不敢在佐野智子面前撒谎。
这位课长的眼睛毒得很,你说一句假话,她能从你眉毛的抖动里看出来。
他硬着头皮,低头解释道:“课长,顾胜佳在永济巷差点暴露了咱们的布置,我……我稍稍教训了她一下。”
“稍稍?”佐野智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佐木骏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可佐野智子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只是轻哼了一声,挥了挥手:“尽快安排他们见面。她的伤……让医生处理一下,别太难看。”
“哈依!”佐木骏如释重负,连忙立正应下,转身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出了门,他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他快步走到关押顾胜佳的审讯室,推开门,冲里面的特务吩咐道:“把她带出来,去见薛炳武。”
两名特务上前,架起顾胜佳的胳膊。
她浑身虚软,几乎是被拖着往前走的,脚步在水泥地上拖出沉闷的声响。
……
另一间审讯室里,薛炳武正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后背的鞭伤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可他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这些时间,他想了很多,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顾青知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起疑?
会不会冒险来救他?
顾胜佳呢?日本人有没有为难她?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薛炳武睁开眼,转头看去,首先看到的是站在门口的佐木骏,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笑。
“薛先生。”佐木骏笑着喊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
薛炳武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日本人又想玩什么花样。
他已经被折腾得够惨了,皮鞭、电刑、盐水,一样没落下。
可他咬着牙,虽然暂时与佐野智子“合作”,可他一个字都没吐。
他知道,只要自己一松口,顾青知就危险了,整条线就完了。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佐木骏,看到了被两个特务搀扶着走进来的顾胜佳。
薛炳武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过去的,想要一把抱住她,想要看看她到底怎么样了。
“胜佳!”
可他刚迈出两步,佐木骏就一个箭步挡在了他和顾胜佳之间,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似笑非笑的冷漠。
“薛先生,退回去。”佐木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薛炳武没有理会他,眼睛死死地盯着顾胜佳,脚步还在往前挪。
佐木骏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审讯椅,再次冲薛炳武呵斥道:“退回去!听不懂人话吗?”
薛炳武的目光从顾胜佳身上移开,落在佐木骏脸上。
那眼神里的恨意,像两把刀,恨不得把佐木骏生吞活剥了。
佐木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薛炳武在他的警惕防备之下,咬了咬牙,慢慢地退了几步,退到了审讯椅旁边。
佐木骏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他重新换上那副虚伪的笑容,说道:“薛先生,按照课长的命令,让你们夫妻见一面。希望你能够珍惜这次机会,好好想想,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说罢,佐木骏和那两名特务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而是往墙边一站,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薛炳武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他能够如此近距离地见到顾胜佳,能够确认她还活着,这已经算是一种奢求了。
他快步走到顾胜佳面前,蹲下身,仔细地看着她。
顾胜佳微微抬起眼皮,目光模糊地看向薛炳武。
她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薛炳武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他猛地转头,冲佐木骏说道:“她在呼唤我!让我靠近一点!”
佐木骏扭头看了一眼顾胜佳,又将目光扫回薛炳武脸上。
薛炳武的眼神里都快要喷出火来了,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随时可能爆发。
佐木骏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冷冷地说道:“少说几句废话。”
他没有再拦着。
薛炳武立即扑到顾胜佳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瘦得皮包骨头,指节上全是淤青和伤痕。
“胜佳……胜佳,你怎么样?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薛炳武的声音都在发抖。
顾胜佳的眼角缓缓落下一滴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砸在薛炳武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她很想伸手摸摸薛炳武的脸,摸摸他是不是也瘦了,是不是也受了伤。
可此时的她,已经没有力气再抬起自己的胳膊了。
连日的酷刑和折磨,早就把她的身体掏空了,她能撑着一口气活到现在,全靠一股意志在吊着。
“胜佳……”薛炳武的声音哽咽了,他看着虚弱得不成人形的顾胜佳,猛地抬头,看向站在墙边的佐木骏,质问道:“你们对她做什么了?!她一个女人,你们也下得去手?!”
佐木骏冷哼一声,别过脸去,自然不会告诉薛炳武他们对顾胜佳用了什么手段。
薛炳武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佐木骏被他看得不耐烦了,挥了挥手:“见也见过了,如果没什么话说,就结束吧。”
薛炳武没有理他,重新将目光转向顾胜佳。
顾胜佳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宁……宁死……勿……勿屈……”
薛炳武听得不够真切,他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又问了一遍:“胜佳,你说什么?”
顾胜佳没有再重复,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努力地抬起手臂,那只瘦得只剩下骨头的手,一点一点地往上抬,像是在搬一块千斤重的石头。
当手臂终于抬到一定高度时,她的指尖即将够到薛炳武的脸颊。
就在这时。
“不准动!”
一名特高课的特务猛地冲上来,一把将薛炳武拉开。
“八嘎!不准再有肢体接触!”佐木骏厉声呵斥道。
薛炳武被两个特务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胜佳那只抬到半空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死死地盯着佐木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去咬断对方的喉咙。
顾胜佳靠在墙边,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一个惨笑。
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让人看了心疼的倔强。
薛炳武再次往前走了一步。
鬼子特务立即掏出枪,枪口对准了他,不让他再进一步。
佐木骏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薛先生既然已经见过了,就把顾小姐带回去吧。”
两名特务上前,架起顾胜佳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薛炳武刚想阻止,可一看到顾胜佳那副受伤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这个时候硬碰硬,只会让顾胜佳受更多的苦。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主动开口,语气尽量平静:“下次见面,我希望看到一个正常的人。”
佐木骏冷笑一声,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薛先生,能不能给顾小姐最好的治疗,能不能让她少受点罪,得先看你能不能合作。你要是识相,她自然有好日子过,你要是不识相……”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薛炳武盯着佐木骏,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一直靠在墙边、气息微弱的顾胜佳,忽然动了。
她依靠着自己顽强的意志力,再次努力地抬起头,看着薛炳武,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别……别管我……”
说罢,她猛地翻起身,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冲着离她最近的一个鬼子特务扑了过去!
那鬼子被顾胜佳的举动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一个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女人,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顾胜佳扑了个空,踉跄着站稳,回头看着那鬼子,惨笑道:“鬼子……不得好死……”
她的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薛炳武看得撕心裂肺。
他再也控制不住了,直接冲向顾胜佳的身边,想要把她护在身后。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密闭的审讯室里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佐木骏掏出枪,在薛炳武的脚边连射三枪,子弹打在水泥地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石。
薛炳武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佐木骏,眼神里的杀意浓得几乎要化成实质。
佐木骏握着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他冷冷地看着薛炳武,一字一顿地说道:
“薛桑,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顾胜佳粗重的喘息声,和薛炳武咬牙切齿的咯吱声,在空气中交织。
惨白的灯光下,三个人的影子被拉得扭曲变形,贴在墙上,像一幅无声的、惨烈的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