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沉沉笼罩着江城的街巷。
顾青知的书房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收拢在一方小小书桌,余下空间尽数被浓稠的黑暗吞没,静谧得近乎压抑。
晚风透过窗棂缝隙悄然钻进来,带着深夜的微凉,掀动窗沿垂落的薄帘,也吹散了些许淡淡的烟草气息。
顾青知立在窗台边,身姿挺拔却透着几分沉郁的疲惫。
他左手横抱于胸前,稳稳托着右手手肘,两根修长的手指轻轻夹着一支燃到半截的香烟,星火明灭,在昏暗的夜色里反复亮起又黯淡,如同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境。
烟灰积了薄薄一截,他浑然未觉,任由思绪在心底翻涌、拉扯、盘旋。
他脑子里塞满了纷乱的思绪,千头万绪,无一安稳。
先是薛炳武。
白天永济巷一行的诡异画面一遍遍在脑海回放,薛炳武莫名被皇军抽调协助办案,实则身陷宪兵司令部,生死未卜,处境成谜。
再是顾胜佳,隔墙相对的短短几句对话,那刻意伪装的虚弱、藏在语气里的决绝、被人胁迫的僵硬姿态,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凶险,让他心底的不安层层叠加。
而后是汪莉莎。
傍晚妻子以取钥匙为由仓促外出的举动,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清楚汪莉莎的底细,也清楚她的观察力远超寻常女子。
今日薛家的异常,终究是没能瞒过她的眼睛。
他方才看似不动声色、随口敷衍,实则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神色、揣摩她的心思。
汪莉莎究竟有没有外出接头?
有没有见到钱富民?
有没有将永济巷的异常、薛炳武的蹊跷处境悉数上报?
这些问题,他无从求证。
倘若钱富民得知薛炳武疑似出事,会作何决断?
会不会为了营救薛炳武,贸然调动江城军统的力量,让胡旭云带人伺机出手?
顾青知微微仰头,吐出一口绵长的烟圈,烟雾缓缓升腾,消散在夜色里。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
他心里清楚,钱富民绝不会这么做。
不久之前,佐野智子精心布局,在江城码头设下死局,围剿军统江城组,致使军统势力折损惨重,骨干伤亡、设备遗失、人心涣散,至今元气大伤,根本没有完全恢复战斗力。
如今的江城军统,正值蛰伏休整、苟延残喘的关键阶段,每一分力量都弥足珍贵。
以钱富民的沉稳谨慎,绝不可能为了一个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薛炳武,贸然铤而走险,暴露仅剩的潜伏力量,撞上日本人的枪口。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稳妥、最现实的判断。
可心底深处,却依旧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无法落地。
顾青知深深吸了一口烟,灼热的烟气入喉,稍稍压下心底的烦闷,却也让他愈发看清了自己如今的窘迫处境。
他忽然发觉,自己终究是太过谨慎了。
多年潜伏生涯,步步如履薄冰,事事三思而后行,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不敢轻易拉拢人手、培植势力。
这般小心翼翼、如临深渊的谨慎,护他在虎狼环伺的江城安稳潜伏至今,可也让他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
时至今日,在这座暗流汹涌、危机四伏的江城里,他唯一能够全然信任、托付重任、并肩作战的人,竟然只有薛炳武一个。
如今薛炳武身陷囹圄,吉凶难料,无异于斩断了他最得力的臂膀。
他俨然成了孤身一人,深陷敌营,无依无靠。
远处巷尾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犬吠,打破了深夜死寂,为这片沉闷压抑的夜色,添了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生气。
可这零星的声响,非但没能抚平顾青知心底的沉郁,反倒衬得周遭愈发寂静、幽深,暗流汹涌。
顾青知敛了纷乱的思绪,缓缓转身,准备落座整理情报、推演局势。
就在这时。
“笃、笃、笃——”
轻柔却清晰的敲门声,骤然在书房门外响起,节奏规整,带着几分刻意的克制。
顾青知眸光一凝,心头瞬间升起一丝警觉。
夜深人静,家中早已安歇,这般时候敲门,定然事出有因。
他抬手,将手中尚未燃尽的香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应声熄灭,最后一点光亮彻底消散。
他缓步上前,抬手拉开房门。
汪莉莎静静立在门口,一身素色居家衣衫,发丝规整,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是,她的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声音压得极低,贴合深夜的静谧:“楼下有电话找你,很急。”
顾青知微微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底的警惕却愈发浓重。
深夜来电。
绝非寻常琐事。
他不多言语,侧身走出书房,迈步顺着楼梯缓缓下楼。
二楼的走廊灯光昏暗,汪莉莎静静站在栏杆边,目光默默追随他的身影,一语不发,安静得有些反常。
顾青知走到客厅桌前,拿起老式听筒,语调平稳无波:“哪位?”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卢秋生略显急促、带着明显慌乱的声音,语气焦灼,透着难以掩饰的慌张:“顾主任,是我。野田司令亲自下令,让你立刻、马上赶来宪兵司令部,不得延误。”
顾青知眉头骤然一蹙,心底的不安瞬间放大,一股冰冷的预感顺着脊椎缓缓攀升。
他抬眼,余光淡淡扫过二楼伫立的汪莉莎,依旧是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可他心中的疑云却愈发厚重。
他压低声音,沉声追问:“什么事?这么晚突然传唤,总得有个由头。”
他心底早已掀起惊涛骇浪,无数猜测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却始终不敢笃定最终的结果。
一定是出事了,而且是天大的事。
大概率,是和薛炳武、顾胜佳息息相关。
难道薛炳武终究没能扛住酷刑?
被日军撬开了嘴,彻底叛变,供出了所有潜伏情报,甚至牵扯到了自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死死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让他心口发闷。
他强迫自己冷静,拼命压下心底的慌乱,不敢往最坏的方向深想。
他默默祈祷,祈祷事情还没有糟糕到无可挽回的地步,祈祷薛炳武守住了底线、守住了气节,没有辜负信仰、辜负并肩作战的情谊。
电话那头的卢秋生明显陷入了迟疑,语气支支吾吾,吞吞吐吐,完全没有往日的利落沉稳:“顾主任……你来了就知道了,电话里……不方便说。”
越是含糊其辞,越是透着凶险。
顾青知唇线紧绷,沉默不语,心底的局势推演愈发清晰。
卢秋生见他不说话,愈发焦急,连忙催促道:“顾主任,你务必立刻过来!野田司令亲自在司令部等着,火气极大,千万耽搁不得!”
话音落下。
听筒里传来一阵模糊的日语呵斥声,隐约能听出是日本人的催促与斥责,紧接着“咔哒”一声,电话被仓促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
顾青知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听得清清楚楚,那道突兀的日语声响,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卢秋生今晚全程处于日军的监视之下,身不由己、不敢多言,方才的迟疑、慌乱、支吾与催促,无一不在说明宪兵司令部今晚绝对爆发了一场惊天大变。
他缓缓放下电话听筒,指尖还残留着听筒的微凉。
多年潜伏沪上、游走于日伪核心的残酷斗争经历,让他练就了一身预判危机的本能。
此刻,那种暴风雨来临前极致压抑、紧绷、窒息的熟悉感觉,再次牢牢笼罩了他的全身。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寸风都藏着杀机。
今晚这场深夜赴召,到底是什么局面?
会不会是日本人精心布下的终极圈套?
一场专为他量身打造的杀局?
佐野智子连日试探、层层布局,假意拿捏薛炳武,实则只为引他露出破绽。
如今时机成熟,是不是终于要收网,静静等着他自投罗网,顺势将他彻底抓捕、连根拔除?
去,还是不去?
两个念头在心底疯狂拉扯、剧烈交锋,一念生,一念死,步步皆是深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