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维利亚赛是西班牙的第四大城市,最重要的港口城市,前三城市分别是马德里、巴塞罗那、瓦伦西亚。
城中心建有典型的西班牙广场,周围分布着许多白色的房子,那是阿拉伯庭院,还有密布的窄巷子,那里是犹太人的居所。
但更多的,还是伊比利亚风格的石头房子,看上去很坚固。
城市的主要道路都是石板路,这在欧洲其实很少见。
欧洲主要城市,这个时候也只有重要干道才会铺设石板,大部分还是土路,这似乎也显示着这座城市的富裕。
塞维利亚位于瓜达尔基维尔河畔及入海口,在这里,内河港口就建在城市里,依据《印度法案》拥有与美洲殖民地的独家贸易垄断权,是“双船队制”的法定出发与回归港,兼具造船、补给及军事动员核心职能。
“双船队制”,实际上就是新大陆船队与加那利船队。
而外港则是桑卢卡尔,那里承担大型舰队实际启航任务。
此时戈麦斯已经从马德里乘坐马车来到这里,横跨大西洋的盖伦帆船此时停靠在港口里。
对于曾经是一名海军军官的戈麦斯来说,对这里应该并不陌生才对。
但实际上,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
因为以前,他都是在西班牙地中海方向的卡塔赫纳和梅诺卡岛的马翁港及那不勒斯活动,那些地方是西班牙地中海舰队主要活动区域。
对这里,戈麦斯多少有些失望。
站在码头上,他能到河面很脏,到处都是水手随意丢弃的垃圾和各种废物。
好吧,瓜达尔基维尔河还在为这座城市提供水源。
“总督阁下,可以上船了。”
船上的二副,负责接待戈麦斯的水手这时候过来。
通道上已经被清空,看样子货物都已经搬运上船,现在可以上乘客了。
而他作为王国外派的总督,自然有优先权,可以在其他人登船前先进入自己位于上层的舱室。
这是一条通往新大陆的商船,主要是运送货物,也承担人员往来的责任。
西班牙每年都会安排一些在国内无法生存的人前往新大陆。
在那里需要更多的人,去统治那片大陆上的土着。
相比当地人,总督府显然更加信任来自本土的白人。
“好,麻烦你带路。”
戈麦斯已经不是海军军官,他现在是王国派往马尼拉的总督,收起军人的做派,学着官员的样子,昂着头回答道。
几个随行人员提着行李跟在他身后,很快就登上这条海船。
登上甲板,戈麦斯还忍不住看了眼肮脏的河道。
太阳映照下,他感觉空气都是臭烘烘的。
“这里的环境太糟糕了,真不敢相信塞维利亚会是这个样子。”
进入安排的头等船舱,戈麦斯忍不住对随行人员抱怨道。
“听说市政官也注意到,已经向王国反映,希望把港口搬到外港去。
不过船厂都在城里,要是搬到外港,怕是工人会不乐意。”
随行副官小声说道。
他们来到这里已经三天,这三天就在塞维利亚城内外游览,等待开船的消息。
自然,也听说了城里一些消息。
“不愿意,那就把他们送到马尼拉去。”
戈麦斯恶狠狠说道。
对于这些贱民,戈麦斯不屑一顾。
此时的新大陆,还不是欧洲流放犯人的地方,那是一百多年后由英国率先开始的一场运动。
从1718年到1775年,英国正式立法向北美殖民地流放罪犯约 5万人,之后又向澳洲流放罪犯,让欧洲人都觉得海外殖民地就是犯罪者乐园,到处都是罪犯。
马尼拉即将迎来新任总督,而在大明朝堂上,经过一番运作后,也终于确定了和西班牙谈判的结果。
一明一暗两道旨意,明旨表达出对李成梁谈判结果并不十分满意,要求继续谈,并授权在没有低于此前谈判结果的前提下可以签订协议。
但是暗旨里,要求李成梁继续试探西班牙人底限,并授权其可以越过划定的边界活动。
而兵部文书里,则是要求李成梁尽快向南扩展,尽快在南面建起新的城市,扩大探索范围,而不是拘泥于当前仅有的一座城市周围探索。
可以说,朝廷几乎都是按照魏广德的设想向远在东大陆的李成梁下达了命令。
同时,户部牵头,开始在整个北方搜罗流民。
他们不再被强制押回户籍地监管,而是被集中到天津,以获罪流放的形式,发配东大陆。
同时山东、北直隶沿海卫所也开始征集军户迁移东大陆,并将朝廷给予的优惠明确列示出来。
愿意主动前往东大陆的军户,户籍可改为民户,自迁移之时起至万历二十三年,东大陆分配的土地免除赋役。
而每户迁往东大陆的百姓,每人可无偿获得东大陆十亩田地的地契.....
好吧,先到先得。
民间,这样的宣传效果不明显,但是在卫所里,特别是沿海卫所里,许多人家都开始蠢蠢欲动。
是的,随着从东大陆返航水手说起东大陆见闻,特别是他们怀里不多但金灿灿的金砂,还真吸引了不少穷苦的军户动了心思。
民间百姓口中,开始流传东大陆的各种奇闻异事,甚至茶馆里说书先生都注意到这点风向,开始编造一些东大陆故事,反正他们也是“风闻奏事”,大明朝从不“以言获罪”。
不过今日的乾清宫,气氛有些压抑。
万历皇帝坐在御书房里,看着面前两份奏疏,面色不虞。
张宏已经告退,他也不敢在此久待,实在是皇爷的面色太难看了。
兵科给事中孙玮弹劾劳堪在福建任上曾经帮助张居正打压逼死致仕侍郎洪朝选,揭发劳堪“倚法作奸、杀人媚势”及贪虐罪状。
而另一份奏疏,则是刑科给事中戴光启与李廷仪联合弹劾刑部尚书曾省吾是张居正门下第一走狗,却至今仍在朝堂。
此外,半月前,宫里还收到河道总督潘季驯上奏,公开为张居正辩护、质疑抄家过严。
而也因此,潘季驯也被多人弹劾,指为“张居正一党”。
都已经过去几年了,而且对张居正的处置早已落地,万历皇帝没想到现在朝堂上官员还在盯着张居正的案子不放。
就因为潘季驯为张居正喊冤,又一次激起官员对“张党”的弹劾。
其实支持张居正的核心官员,多已经离职。
曾省吾能够留在朝堂,也是万历皇帝有意竖起的脸面,那就是他处罚张居正并非私怨而是就事论事。
张居正多有不法,所以他才不得不处置。
但是曾省吾这个人,至少锦衣卫和东厂调查所得,在朝中还算一个清官,因此才逃过一劫。
而且虽然他和张居正走得近,但却并非张系核心官员。
这其中,多少也有张居正对其并不十分信任的缘故。
但就是这样的机缘巧合下,曾省吾才保住自己的官位。
不过在旁人看来,当然不是如此,曾省吾应该是早前依靠魏广德躲过了清算,皇帝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在潘季驯跳出来为张居正喊冤被弹劾后,其他人的枪口就瞄准了曾省吾,还有和张居正一些案子可能有牵连的劳堪。
而他们的目标,自然已经不是张党,而是魏党。
通过攀扯劳堪,就可以看出皇帝对魏广德是否还是一如既往的信任。
万历皇帝已经成熟了,他一眼就看懂了下面官员的想法,只是他没想到这背后,其实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人都死了几年了,没想到他们还咬着他不放。”
万历皇帝嘴里喃喃低语一句,从当初发动对张居正的清算开始,魏师傅虽然拦了,但没拦住。
之后,他除了劝告也就不再做什么。
只是在最后,定罪的时候为张家人开脱了几句。
“我还是皇帝,我说的话,他们都还记在心上。”
万历皇帝此时都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悲哀,这帮人体会不到他的心态。
对张居正的处置,他是很情绪化做出的决定。
要说现在,他多少有些后悔。
应该按照魏师傅说的,剥夺荣誉后就停手,而不是让下面官员继续攻讦所谓的“张党”。
那些党羽,不过是张居正为了自己的政策顺利实施而笼络的人。
就算是首辅,如果下面没有一帮人做事,那和曾经的他也没区别。
万历皇帝的工龄不短,可真正享受到做皇帝的感觉,却只有这区区三年而已。
“来人。”
思索半晌,万历皇帝终于还是决定,隐晦的向朝堂发出一个信号,他想结束这一切的信号。
他当然不会正大光明的告诉他的臣子,处置张居正是自己的私心。
但是,他要他们明白,停止一切攻击“张党”的动作。
刘若愚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前,快步进殿站在御书案旁。
“把这两份奏疏留中,拿去。”
万历皇帝甚至连动手的动作都不想有,甚至不想去碰那些东西。
刘若愚急忙躬身把书案上的奏疏收走,宫里有专门的文档库收藏这些奏疏。
批复的,驳回的,留中的,都有记可查。
万历皇帝依旧坐在那里,思考这个信号该如何发出。
要顺畅合理而不显得突兀,就得从之前的留中奏疏里寻找,还得是张居正提出的建议。
当年张居正的建议,没有被采纳,而现在翻出来,下诏,这么明显的意思,相信朝堂百官是能够看懂其中含义的。
想到这里,万历皇帝忽然起身,大步走到殿外。
“皇爷,是否准备銮舆?”
门外,刘若愚不在,是一个叫常云的太监。
“带我去档库房。”
万历皇帝说道。
皇皇史宬始建于明嘉靖十五年,是明代专门存放皇帝实录、圣训、玉牒等核心皇家档案的国家级档案库,采用“石室金匮”防火防潮结构。
位于紫禁城东南侧宫里,存放文书主要有两处核心场所分别是皇史宬和档库房。
档库房也叫内阁大库,位于文华殿旁。
存放红本、典籍、关防等件之库房,称之为红本库。
存放书籍与三节表文、表匣及外藩表文之所称实录库,同时亦存贮满本堂之实录、史书、录疏、起居注及前代帝王功臣之画像等物。
此外,还有文书房,隶属于司礼监的内廷机构,负责题奏本章的收进、管理、发放及敕诰起草,是皇帝与内阁间文书流转的中枢,掌管日常机密文书的暂存与备案,也叫诰敕房。
万历皇帝要去的档库房,自然是内阁大库,那里才会存放万历初年至前两年的奏本文档。
在档库房里,万历皇帝一待就是两个时辰,甚至因此耽误了午膳。
顺着目录,他一条条翻看已经封挡的奏疏简录,寻找可以利用的奏疏。
终于,当他翻开万历四年简录的时候,看到一封由张居正上奏,最后被太后留中的奏疏。
“建议祭祀建文忠臣.....”
万历皇帝轻轻念出简录内容,忍不住又低语道,“建文,建文。”
距靖难之役近两百年,朱棣一脉统治稳固,无“建文余党”实患,公开平反不再威胁政权稳定。
张居正上奏,当时选择留中,现在若是批了.....
“找出这份奏疏,送到乾清宫来。”
万历皇帝指着简录告诉常云后,自己大步走出档库房返回乾清宫。
皇帝的动作,在宫里自然早就传开。
只不过不管是司礼监还是内阁,都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去那里。
但是,等常云让库管找出张居正奏疏后,消息很快就传遍各处。
当日临近散衙前,内阁忽然收到万历皇帝手诏及一份奏疏。
奏疏上,已经批红,一个大大的“准”字赫然入目。
而万历皇帝手诏上则写道:“命兵部查访,凡方孝孺等后裔见在戍所者,悉放为民,给还田产。”
“这......”
申时行接旨后,看到奏疏和手诏,脸色难看至极。
而许国和王家屏则若有所悟般,盯着那奏疏就是好一会儿。
都不是蠢人,这个时候忽然发出这样的奏疏,已经说明皇帝对某事的态度。
实际上,这并非大明朝第一次为“建文旧案”翻案,只是此前少有如此大动作。
最早做此事的,其实是明仁宗朱高炽,他释放了方孝孺案中幸存的堂兄方孝复及部分因连坐被流放或充军的远亲后裔,并未释放已被诛杀的直系亲属。
而此次让兵部查访的,正是方孝孺等的直系后人。
“忠伯,旨意就你来草拟吧。”
申时行吩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