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叶晨的时候,阶梯教室里安静了下来,他手里拎着吉他,从后台的演员通道,一步步的走向了舞台中央。他步子迈得很慢,右手按着腹部的刀口位置,额头沁出薄薄一层汗,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站在话筒前,把吉他挂在肩上,低头调了两下弦,然后抬着眼睛,朝台下的评委老师们微微笑了一下,开口道:
“各位老师好!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校园民谣,叫《那些花儿》。”
台下安静了一瞬,有老师们交换了一个意外的眼神。一是在这个年月,学生里多才多艺的原创歌手是不多的,二是他们多多少少都知道台上的这个皮猴子,原本以为他又要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没想到是原创。
知情的只有教导主任肖方,她是唯一看到那份歌词的老师,也是她力排众议,帮叶晨加了塞,要不然叶晨根本没有上台的机会。
叶晨在舞台正中的木椅上坐下来,把吉他的背带挂在肩上,左手按着琴颈,右手拨了一下琴弦,礼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六根弦上跳动着,一段柔和的前奏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像初夏傍晚的风拂过麦田。
程苗苗侧着身子,把麦克风凑近他吉他音孔的位置,两个人的距离近到她能闻见叶晨衣服上洗衣粉干爽的味道。
歌曲的前奏是很简单的c和弦循环,扫弦扫得轻而稳,但凡是个玩乐器的,都能意识到台上的这个男孩指弹吉他的功力有多了得。他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整个阶梯教室的嘈杂全都静了——
“那些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
程苗苗最开始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容,可是听着听着,她忽然不笑了。
他站在那盏聚光灯的边缘,半边脸被照得明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她看着叶晨低垂的睫毛和按在琴弦的手指,忽然觉得这首歌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唱给她听的——
“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
程苗苗听着听着,忽然走神了。那些歌词从叶晨的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落在她的耳朵里,像羽毛一样轻,可又像石头一样沉。
她想起小时候四个人一起去河边摸鱼,程芽芽掉进水坑里哇哇大哭;想起初中那年,叶晨为了给她出气,跟隔壁班男生打了一架,鼻青脸肿地被父亲李大海拎回家;想起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的样子,想起自己那篇检讨里写的“李肆,你得好好活着”。
这首歌怎么就这么应景呢?程苗苗鼻子忽然有点酸,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调麦克风的频率。
台下几位校领导评委频频点头,一位姓赵的副校长低声跟旁边的音乐老师问道:
“这孩子唱的什么歌?我怎么好像没听过呀?”
音乐老师也摇了摇头,有些感慨地开口道:
“确实没听过,估计真是他自己写的。这首歌的旋律写得很干净,词也好,没有那些流行的情啊爱啊的,非常难得,哪怕是比起同是校园民谣的《同桌的你》,也不遑多让。”
曲终的时候,叶晨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划过最后一道泛音,阶梯教室里安静了整整两秒钟,然后掌声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紧接着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肖方坐在台下,带头鼓起了掌,脸上难得没有绷着那张“活阎王”的面孔。
选拔结束之后,评委们聚在一起,嘀咕了十多分钟,最后由教导主任肖方过来宣布结果。
叶晨自弹自唱的那首《那些花儿》毫无悬念地被评上了,被定为林七二中报送油田系统文艺汇演的节目之一。
不过肖方看了一眼叶晨那张还带着点苍白的脸,补充了一句:
“李肆同学身体状况特殊,去青岛参加全省汇演可能不太现实,但是参加咱们油田系统内部的汇演是没有问题的。”
叶晨背着吉他往回走的时候,肩背的肌肉才放松下来,程苗苗就凑了过来,胳膊肘搭在他的肩膀上,声音还是那股大大咧咧的劲儿:
“行啊李肆,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手才华呢,什么时候学得吉他?也不跟我们说一声?不会是为了故意在我面前惊艳一把吧?”
叶晨有些无语的看着这个厚脸皮的家伙,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
“跟你我还犯得着藏着掖着?咱们几个从小一起和尿泥长大,你连我的小鸟朝那边歪都一清二楚。只能说这两年你对我的关注太少了,可这怪我吗?”
程苗苗的脸顿时涨红了,轻踢了叶晨一脚,啐了一口,然后说道:
“呸,你个臭流氓,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越大越不正经了。”
……………………………………
在叶晨看来,即便是在九十年代末期长大的孩子,也未必真能理解他们的父辈对香港回归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上心。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终于等到了弹起的那一天。
从年初开始,街头的理发店门口就贴出了“请回归剪发优惠”的手写海报,粮油店门前挂起红布横幅,连农贸市场卖豆腐的老张头,都在摊子旁边支起了台小收音机,天天听着香港回归倒计时。
至于小黑哥驾驶赛车飞越黄河壶口瀑布,那是在六月一日,叶晨刚穿过来没两天,他记得很清楚。
当天中午,包括程芽芽在内的死党四人组齐聚在叶晨家,只因为他们家的电视机是最大的,panasonic的二十九寸大彩电。
看着电视画面里那辆白色赛车在黄河岸边的跑道上加速、腾空、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对岸的接车台上,这四个人全都蹦了起来。
哪怕叶晨早就知道结果,可是亲身参与其中,也还是让他忍不住心潮澎湃,只觉得这才是真男人该有的样子。
只可惜小黑哥英年早逝,导致很多的零零后甚至都没听过他的名字,只在后来的短视频平台上的怀旧系列里,对他有个一知半解的了解。
当时央视直播的收视率高得惊人,叶晨后来听说那天的收视率差不多堪比春晚。那份独属于一九九七年的豪迈与张扬,是后来的年轻一代很难隔着屏幕去感同身受的。
林七油田自然也不例外,从5月份开始,油田工会就发了红头文件下来,要求各部门,各单位积极组织文艺节目,参加7月1日的迎回归文艺汇演。
不光学校在张罗,油田的职工和家属们也全都动员了起来。叶晨他妈牛玲玲、程苗苗她妈贾代玉、胡秋敏她妈胡悦,这老姐仨自打知道油田要搞汇演,私底下就已经商量好了,要组团搞个节目。
叶晨住院那段时间,她们在医院走廊里碰见都要嘀咕两句排练进度,搞得护士站的小护士都以为这几位家属在策划什么“神秘行动”。
等到叶晨出院回家,才从父亲李大海口中得知了这老姐仨的具体方案。她们要跳华仔的《神魂颠倒》,而且专门定制了三条亮闪闪的包臀裙。
据说是跑县城那家最有名的裁缝铺做的,选的面料是在灯光下能反光的那种,时髦得简直要飞出天际。
看到老妈牛玲玲女士闪亮登场的时候,叶晨当时正在喝汤,差点被一口山药排骨汤给呛着。
在一九九七年的油田家属区里,三个年过四十的女人,要穿着亮片包臀裙在台上热舞《神魂颠倒》,这画面的冲击力,丝毫不逊色于小黑哥的飞跃黄河。
叶晨见过她们排练一回,老妈牛玲玲身材维持得最好,那裙子穿上身把腰线掐得恰到好处,扭起来带着一种很自然的韵律感,一看就是有底子的人。
胡秋敏她妈胡悦也瘦高条儿,舞步虽然有些生涩,但架不住人家胳膊长腿长,甩起来有模有样。
唯独贾代玉贾姨,这几年发福得厉害,那裙子穿上去正面看还好,背面就有点“勒肉感”了。
她弯腰去勾音响开关的时候,程苗苗当时在场,捂着脸跟她弟程芽芽说了句“咱妈这背影,跟一尊弥勒佛穿了条亮片裙似的”。叶晨当时没绷住,差点笑出声,被老妈瞪了一眼,愣是憋了回去。
牛玲玲当时因为要守在医院里照顾叶晨,疏于练习,可架不住她天生的艺术细胞足够硬,身上那股子劲儿一点没丢,三个人在舞台上一站,往那儿一摆,甭管什么动作,气氛先到了。
最终她们那个节目还真的被油田工会给选上了,进了正式会员的节目单。
晚上回家,牛玲玲从李大海嘴里听说儿子的吉他弹唱也选上了,而且他们母子俩要在同一场汇演上登台,当时整个人就疯了。
她一把搂住叶晨,在他脸上狠狠“叭”了一口,然后转身冲着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丈夫显摆,眉眼挑得老高:
“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儿子从小就随我,我身上那些艺术细胞全让他给继承过去了!”
换做以前,李大海这时候肯定要把报纸一撂,泼上一盆冷水:
“艺术细胞能当饭吃?将来还是跟我学采油!油田子弟不干油田的活,你让他去喝西北风?”
可这一回,李大海只是把报纸往下移了移,露出一双因为缺觉而略感疲惫的眼睛,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难听的话都没说。
他沉默了两秒,把报纸搁在茶几上,朝叶晨招了招手:
“李肆,你过来。”
叶晨走过去,在它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李大海抬手在他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那只粗糙宽厚的手掌力道,轻得像是在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李肆,以后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爸都支持你。只要你能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叶晨愣了一下,鼻头猛的一酸,但他及时别过脸去,借着挠头发的动作掩饰了一下。
现实世界里,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务工去了,他和爷爷生活在一起。家里倒是不缺钱花,可唯独缺少了那么一份亲情,没想到在李大海和牛玲玲这里全都补齐了……
六月三十日傍晚,整个林七油田几乎万人空巷。家属区里,家家户户的电视机全开着,从窗户外面望过去,一栋栋楼里亮着无数个蓝莹莹的小方框,全部定格在同一个频道。
叶晨一家三口早早就吃了晚饭,挤在客厅沙发上看央视的直播。李大海难得没去应酬,甚至主动把手机关机了,省得晚上有人打扰。
电视画面里,香港会展中心灯火辉煌,查尔斯王子的脸上写着一种复杂的表情,而末任港督彭定康站在旁边,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当零点钟声敲响,米字旗缓缓降下,五星红旗在庄严的国歌声中冉冉升起的那一刻,牛玲玲“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噼里啪啦的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太不容易了”之类的话。
李大海虽然没哭,但眼眶通红,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叶晨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是哭得稀里哗啦的亲妈,右边是红了眼眶的严父,他被夹在中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这不只是一个少年在经历一段历史,更是一个国家正在经历某种涅磐。
第二天上午,林七油田大礼堂里挤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里都站了人。主席台两侧拉着大红色的横幅,左边是“热烈庆祝香港回归祖国怀抱”,右边是“林七油田迎回归文艺汇演”。
节目按顺序走着,前面有诗朗诵、二胡独奏、合唱,还有几个幼儿园小朋友跳的《东方之珠》,奶声奶气的,台下观众席“哦”声一片。
妈妈三人组的节目排在靠后的位置,她们上台演出的时候,叶晨、程苗苗和胡秋敏三个人就挤在舞台右侧的侧幕条后面,从幕布缝隙里往外偷看。
叶晨的吉他靠墙放着,他半弯着腰,一手撑着膝盖。腹部的刀口虽然拆了线,但长时间站着,还是会有点隐隐作痛。
程苗苗蹲在他旁边,压着嗓子说道:
“我妈那裙子今天早上我帮她拉了半天拉链,差点没拉上去。”
胡秋敏在后面“噗”地一声笑出来,赶紧捂住了嘴。
舞台灯光一变,音乐响了起来,三条亮闪闪的身影从舞台两侧款款登场。
牛玲玲打头阵,步态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利落潇洒,一个转身裙摆飞起来,底下的掌声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哗”地炸开了。
紧跟着的胡悦也是,动作虽然不如牛玲玲流畅,但胜在气质温婉,那种“我虽然跳得一般但我气势很足”的架势反而更讨喜。
贾代玉在后面,她的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亮片裙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布料都被绷得紧紧的,像是随时要发出一声“撕拉”的裂帛之声。
可偏偏就是她这种“我努力了”的状态,被底下的观众们笑成一片的同时,掌声也是最热烈的。
三人跳完最后一个收尾动作的时候,牛玲玲以一个大鹏展翅的姿态定在舞台中央,双臂张开,微微喘着气,脸上是那种“姐就是女王”的笑。
底下观众疯狂鼓掌,口哨声此起彼伏,连坐在第一排的油田领导们都跟着拍起了手,一个胖胖的厂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旁边的人说:
“这老姐仨可以啊!”
叶晨在侧幕条看得直乐,这时候半岛那边SES女团还没出道呢,后来的少女时代更是没影呢,这群妈妈们比起后来的那些女团,也不遑多让,现场的掌声就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叶晨站在侧幕条后面,冲着台上的亲妈竖了一个大拇指。牛玲玲下台的时候正好看到儿子的那个手势,冲着他飞了个得意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叶晨读出来了,她说的是“看妈厉害吧”。
隔了两个节目之后,轮到叶晨上场了。他深吸一口气,拎起吉他走到舞台中央。
麦克风调得比他习惯的高度矮了一点,他弯腰调整了一下支架,这个动作让台下的李大海猛地坐直了身子,他怕儿子弯腰扯到伤口。
但叶晨很快就站直了,他把吉他挂在肩上,手指在弦上划了一道轻轻的琶音,试了个音,然后朝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微微笑了一下。
“各位林七油田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老师同学们,大家好。我唱一首自己写的歌,叫《那些花儿》。“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透过麦克风传遍大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礼堂里安静了。叶晨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和弦转换流畅得不像是一个初学者。
他开口唱第一句,嗓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太相符的沉静和感伤,不像在表演,倒像坐在某个夏夜的阳台上自言自语。
台下有人轻轻跟着哼,有人举起了手中的小国旗跟着节奏摇晃,最前排的油田领导们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微微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