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音从铁皮房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
废弃城区的风裹着铁锈味和远处尸潮的腥臭，吹得她衣领猎猎作响。她将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快步往自己临时落脚的房间走。
苏林寒没有跟出来。他说他还要再去查一些东西，让她先回去。临走前，他扶着她的肩膀，低下头顶着她的额头，声音压得很沉：“记住，不要答应谢君竹任何条件。”
她答应了。
可是回到房间，关上门，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的时候，那些被她压了一整天的问题全都翻涌上来。
她不是爸妈亲生的，她知道。
从小到大都知道，这件事在她家从来不是秘密，父母也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不是亲生的就少了什么。
她从来没有追问过自己的来处，因为养父母给她的爱足够了，她不需要去别的地方寻找答案。
但现在，答案自己找上门来了。
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记得有一个姐姐，认定那个姐姐就是她。
白房间…编号…和她一样的女孩，很多个。
沈小七的基因序列，和她的匹配度很高。
不是巧合。
苏林寒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可他陈述的内容，沈婉音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不是偶然。
那她呢？她是什么？
沈婉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上有昨天沈小七攥过的触感残留，那个女孩瘦得只剩骨头，抓住她的时候力道却大得吓人，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她要去问清楚。
至少，她要问问沈小七还记不记得——她们来自哪里。是谁在制造和她一模一样的人。她的亲生父母，她的真正的来处，到底是什么。
不管真相是什么，她不能再等了。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告诉谢君竹，自己去了隔离区。
她没有权限进去。但她站在隔离区外面的通道口，等了不到一刻钟，谢君竹就到了。
他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依旧是一身黑色劲装，军靴踏在水泥地面上沉稳有力。
他走近时目光从沈婉音脸上淡淡扫过，薄唇微动，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来。没有问她考虑得怎么样了。只是走在前面，用他的权限替她一道一道地打开了门禁。
指纹锁…虹膜锁…密码锁。
沈婉音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些冰冷的合金门一道道开启又关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谢君竹在帮她，但谢君竹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他现在不提条件，不代表条件不存在。
她欠他的，正在一笔一笔地累加。
最后一道防护门打开，沈小七依旧坐在床沿上。
今天她没有像昨天那样扑上来，她乖乖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半个白面馒头，看得出是早上发的口粮，只咬了一小口。
看到沈婉音的那一刻，她眼睛又亮了，但还是克制着没有冲过来，只是怯怯地叫了一声：“姐姐。”
沈婉音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小七，姐姐今天来问你几件事。”
沈小七用力点头，把馒头放在桌上，坐得端端正正，像是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住的地方，除了白色的房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比如窗户外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树？有没有天空？”
沈小七皱起眉头，想了很久。
她的表情不是不耐烦，而是用力——用力在某个很深的黑暗里摸索，却什么也摸不到。
“有……灯。”她不确定地说，“很亮的灯。一直在亮。我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因为窗帘一直是拉着的。”
窗帘一直是拉着的。
沈婉音的心沉了沉，继续问：“那除了我和你，还有别的人吗？比如大人？穿着白衣服的，或者穿别的颜色衣服的？”
沈小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有……声音。”她慢慢地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拼凑一堆碎成渣的拼图，“有人在说话。不是跟我们说话，是他们在说话。
说的词我听不懂，然后有人会来给我们打针，姐姐每次都挡在我前面，姐姐说不怕，姐姐说打完针就不疼了。”
她的眼神忽然涣散了一下，然后猛地聚焦，抓住沈婉音的手腕，语气变得急促：“然后有一天他们把我带走了。
姐姐不在，我一直在找姐姐，我走了好远好远…外面很冷，到处都是破的房子，然后有怪物追我，后来我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沈婉音握紧她的手，轻声问：“那你记得，你被带走之前，在那些白房间里待了多久？”
沈小七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很小，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小七很笨，小七什么都记不住。”
“不笨。”沈婉音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坚定，“一点都不笨。记住多少就说多少，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沈小七抬头看她，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这里，”她指了指颈椎的位置，“有时候会疼。”
沈婉音的目光落在她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很淡很淡的痕迹，几乎看不见，像是愈合了很久的针孔，又像是某种植入手术留下的疤。
“姐姐这里也疼吗？”沈小七问。
沈婉音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没有痕迹，没有疤，也没有疼过。
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苏林寒昨晚在铁皮房里，说了一半的话。
——“她和你的基因匹配度很高，和她的长相一模一样，不一定是偶然。”
然后他顿住了。
他原本要说的，不止这些。他在那个停顿里藏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她当时感觉到了。
他看她的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更像在看一个——他正在调查的人。
她当时没有追问，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个停顿里藏着的，是不是和她后颈有关，是不是和她自己有关。
“姐姐？”沈小七小声叫她。
沈婉音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对沈小七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姐姐不疼，姐姐没事。”
她说完这句话，心里却越来越不确定。
走出隔离室的时候，谢君竹靠在走廊墙上，双臂交叉。
他看到她出来，没有问她问了什么，只是淡淡开口：“她的记忆有断层。被植入过抑制性药物。”
沈婉音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