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没用的家伙,这个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
男人盯着眼前的屏幕——它们已经全部变成了黑色。不是信号中断的那种黑屏,而是摄像头被破坏之后,那种彻底的、没有任何信号的死寂。他等了片刻,屏幕上没有任何画面恢复的迹象。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到一旁,站在一道厚重的帘子前。深红色的丝绒帘布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面,像是一道凝固的血瀑。他伸出手,抓住帘子的边缘,慢慢地——像是在揭晓什么——将其拉开。
那是一排精美的花瓶。
白瓷的瓶身上绘着青花,山水、花鸟、人物,每一只都是手工烧制的精品,釉面温润如玉,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花瓶排列在一条长几上,高矮错落,像是某种精心布置的展品。
而花瓶的中央,是一颗颗人头。
不是雕塑,不是标本,是真正的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颗都被精心处理过,皮肤保存得完好,头发梳理得整齐,甚至嘴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口红。它们的眼睛紧闭着,面容安详,像是只是在沉睡。但那种安详比任何狰狞的面孔都更令人不寒而栗——它们被做成了艺术品。
男人站在花瓶前,目光从左到右扫过那一排头颅,像是在检阅自己的收藏。他伸出手,抚摸中央那一颗人头的脸颊。那是一张年轻女性的脸,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你说,”男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商量事情,“我是不是应该避一下?”
那颗人头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
那双眼眸还很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属于死人的光泽。瞳孔缓缓转动,最终聚焦在男人的脸上。嘴唇微微颤动,用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
“杀了我吧……求求你……”
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声音里有绝望,有哀求,有一种对死亡近乎渴望的急切。她不想再这样活着了——如果这还能叫“活着”的话。
男人的手在那张脸上停住了。他的手指在脸颊上缓缓滑动,从颧骨到下颌,从下颌到嘴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然后——
“啪!”
一巴掌扇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颗头在花瓶上晃了晃,但没有倒。男人的脸上依旧挂着那种温和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我明明对你们这么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感恩的孩子。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他打偏的脸,伸出手,又把它扶正了,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整理一朵被风吹歪的花。
然后,他拿起了一旁的水壶。
那是一只铜制的长嘴水壶,壶身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壶嘴细长,弯出一个优雅的弧度。他提起水壶,微微倾斜,细小的水流从壶嘴中流出,均匀地洒在那一颗颗人头的头顶。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沿着脸颊流淌,在灯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
他浇得很仔细,每一颗头都要浇到,每一颗头都要浇够。他像是在浇花,像是在照料一盆盆精心培育的盆栽。那些头颅在水流的滋润下,皮肤似乎变得更加光润,唇色似乎变得更加鲜艳,像是真的在吸收水分,像是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算了,算了。”
男人摇了摇头,将水壶放下,拉上了帘子。深红色的丝绒帘布重新合拢,将那些花瓶和头颅遮挡在后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他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脱下身上的外衣。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做工考究,面料柔软。他随手一扔,外套在空中展开,像一只疲倦的鸟,落在了沙发上,半边垂在沙发边缘,摇摇欲坠。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是一条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外面是院子。他走出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摸出打火机。
“嚓——”
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从鼻孔中喷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弥漫开来。
然后,他将燃烧着的打火机往身后一扔。
打火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房间里,落在了沙发上,落在那件柔软的、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上。火苗舔舐着衣物的边缘,先是焦黑,然后冒出青烟,然后——火焰猛地窜了起来。
男人站在门外,背对着那间正在燃烧的房间,又吸了一口烟。
烟雾升腾,融入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回头。
——
“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
余小乐站在那扇还在燃烧的门口,手中的剑垂在身侧,剑刃上还滴着血。红色的血液顺着剑身的纹路缓缓下滑,在剑尖处凝聚,然后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砸出一朵小小的血花。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身后那条昏暗的走廊里。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但阿里听到了。
“这是第几个窝点了?”阿里站在他身后,看着余小乐的背影,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惊叹,“你看起来怎么一点都没有疲倦的感觉。”
他确实没有看到余小乐露出过疲惫的神情。从第一个窝点到第二个,从第二个到第三个,这个人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拔剑,杀人,救人,然后走向下一个。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阿里甚至怀疑,就算再这样走上一百个窝点,余小乐的眼神依然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平静的、淡漠的、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是家那边派人来了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虚弱,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余小乐转过头,看见一个浑身伤口的男人正颤颤巍巍地朝他走过来。他的脚步不稳,身体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他的脸上满是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衣服破烂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余小乐看着他走近,没有动。
“你是?”
听到余小乐的话,男人抬起头,看向了余小乐。那双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眼眶周围是大片青紫色的瘀伤。但那双眼中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在绝望中挣扎的、濒死的光,而是一种更坚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支撑着的、始终没有熄灭的光。
“我是中国人民广东公安警察,徐国庆。”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十年前,调查走私案……流落到了这里。”
十年前。十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昨天的小事。但余小乐知道,这十个字背后的分量。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在这片被贪婪和暴力统治的土地上,在那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被当作牲畜一样对待,被鞭打、被奴役、被榨干所有的价值。但他活下来了。他的身体已经被摧残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神告诉余小乐——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余小乐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冷漠。那种从进入第一个窝点开始就一直挂在他脸上的、像是在看石头和树木一样的淡漠,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柔软了一些,变得温暖了一些,变得像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眼神。
他伸出手,扶住了徐国庆的手臂。那只手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徐国庆摇摇欲坠的身体。
“受苦了,同志。”余小乐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同志”——在这片陌生的、敌对的、被黑暗笼罩的土地上,像是一束光,照进了徐国庆的心底。余小乐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我带你离开这里。”
徐国庆摇了摇头。
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他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抓住了余小乐的手臂,手指收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余小乐的皮肤。他的嘴唇在发抖,但他的声音是清晰的:“还有人……还有人被困在这里。还有很多人……”
他没有说完,但余小乐听懂了他的意思。
——
转眼间,徐国庆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灯光。空气中有消毒水的味道,和那种只有在医院里才能闻到的、混合了药物和酒精的气息。徐国庆身上的伤口都已经被包扎了起来,白色的纱布从胸口缠到腰腹,从手臂缠到手腕,像是一具被裹了一半的木乃伊。
余小乐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他走到床边,将水杯递给徐国庆,动作很轻,像是在递一件易碎品。徐国庆接过水杯,双手捧着,喝了一口。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这口水的味道。
“谢谢你,同志。”徐国庆睁开眼睛,看向余小乐。他的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比刚才有力了一些,“华夏现在怎么样了?”
听见徐国庆的话语,余小乐停顿了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是在数着这片土地上正在流逝的、每一秒都无比珍贵的时光。余小乐的目光望向窗外,望向那个方向——华夏的方向。那片通天的黑暗还在那里,像一根黑色的柱子,连接着天与地。他的家乡在那片黑暗之中,他的师父在那片黑暗之中,那些他爱的人、在乎的人、放不下的人,都在那片黑暗之中。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不知道那片黑暗吞噬了多少土地,不知道那些怪物又杀死了多少人,不知道那些还在战斗的人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
“有很多人都在努力。”余小乐收回目光,看向徐国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一定用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徐国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干涸了太久的河床终于迎来了一场雨,像是被埋在废墟下太久的幸存者终于听到了挖掘的声音。他的眼角有泪光在闪动,但没有流下来。
“那真是太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中的期待是藏不住的。
他撑着身子,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每移动一寸都要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手没有颤抖。他终于坐直了身体,目光平视着余小乐,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燃烧。
“同志。”他的声音坚定而郑重,“请让我和你一起,拯救同族。”
余小乐看着徐国庆,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看着他那双在黑暗中坚持了十年的眼睛,看着他那只还缠着纱布却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余小乐的脸上,总算流露出了一丝为难的表情。不是拒绝,不是轻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徐国庆身上那些白色的纱布上,落在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瘀伤的脸上,落在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等你伤好了以后再说吧。”余小乐说。
徐国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余小乐已经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白色的灯光下拉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余小乐走了出去。病房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和徐国庆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徐国庆靠回床头,闭上眼睛。他嘴角那抹笑容还在,像是这十年黑暗中最微弱、却也最坚韧的光。
门外,余小乐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望着天花板上的白色灯光。灯光刺眼,他没有闭眼。他想起了师父的酒壶,想起了苍穹学院的黄昏,想起了那些还在黑暗中等他回去的人。
然后,他迈开了脚步。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通往街道的门。他的影子在灯光下越来越长,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转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