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蝶望着他眼底隐忍的忧虑,心口软软发胀。她抬手,轻轻抚上他微凉的手背,眼神澄澈而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凤云,我懂你的怕。可我现在不属于景国,对南宫景更是毫无印象。”
“我的记忆里没有深宫,我的岁月里没有纠葛,我的往后余生,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正因为我惜这份安稳,惜你我朝夕相守的情意,才更要斩断这无根的牵绊。我不愿我们的爱意,永远藏于暗处,永远受制于一场我毫不知情的婚约。我要堂堂正正,做只属于你的蝶妹。”
她的温柔从不是妥协,是历经思量后的笃定,柔软却无可撼动。
凤云静静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眉眼,心口酸涩翻涌,百般顾虑、万般不舍,最终都抵不过她眼底的赤诚。他终究是松了口,退至最稳妥的底线,是权衡利弊后的周全,也是极致温柔的妥协:“好,我依你。但你要答应我,万事稳妥为先,绝不涉险。”
“你不必亲赴景国、不必亲自露面、不必与他有半分牵扯。所有周旋、所有风波,我来挡、我来扛。”
他早已在心底筹算好万全之策,字字周密、滴水不漏:“我们拟一份陈情和离文书,通篇只叙情理、只谈伤病礼制。对外只言你当年坠崖重创,身留顽疾,一年神志不宁、体虚耗损,不堪胜任景国中宫大任、六宫诸事。再述你本是凤国金枝,劫后余生唯念故土,只求归国安养余生,无力再担两国和亲重任,恳请景帝君体恤情苦,恩准废黜后位、准予和离。”
通篇无私情、无偏私、无半分决裂姿态,无一句怨怼之词。合乎礼制、合乎情理、合乎邦交体面,无论景国朝堂如何斟酌,都无从驳斥、无从追责,挑不出半分诟病。这是他能给她的,最体面、最安全的解脱之路。
林兰蝶看着他事事周全、处处护她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暖意,轻轻颔首:“都听你的。”
林兰蝶猜测可能是南宫景负了原身,思及此,开口道:“你若也负我,可休怪我无情,从此我们恩断义绝”
凤云把她手搭在自己胸口:怎么?你还不明白我的心吗?
林兰蝶脸红:我...我自是信云哥哥的
小黄摇了摇尾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日晨光正好,两人简单收拾行囊,辞别山野小院。
凤云依礼返程归京,入朝禀奏之时,言辞坦荡得体、滴水不漏:“臣奉旨巡访乡野,偶遇劫后余生的兰蝶公主。公主当年坠崖失踪,隐于山野静养,旧疾缠身、孤苦无依。臣念及皇室血脉,特迎公主归内廷静养,以安宗亲、以全颜面。”
满朝文武无人质疑,人人皆赞太子仁厚有礼、思虑周全,既顾全了凤国皇室体面,又维系了凤景两国微妙的邦交平衡。无人知晓,这位安然归京、备受怜惜的落难公主,早已是太子藏于心底、私定终身的结发妻。
入夜,东宫偏殿烛火温柔,静谧无尘。四下侍从尽数遣退,殿内只剩二人相对。
案前烛火摇曳,映着素白宣纸,笔墨安然静立。林兰蝶端坐案前,指尖执起狼毫,落笔端正沉稳,字字规整克制。
她谨遵凤云筹谋的措辞,句句守礼谦卑,只叙伤病、只诉归愿、只求安稳,不写半分爱恨,不提半句私情,更绝不提及当年主动假死一事,只以坠崖重伤失忆为由,褪去后位枷锁。一纸文书,写尽体面,藏尽决绝。
凤云静立在她身后,身姿挺拔,褪去朝堂锋芒,满身皆是缱绻温柔。他微微俯身,双臂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呼吸温热低沉,语气带着尘埃落定的安稳,却依旧藏着一丝隐隐的忐忑:“送走这封文书,前尘旧债就该彻底了结。从此你无深宫枷锁,无异国名分,只是凤国兰蝶公主,只是我凤云此生唯一心悦之人。往后岁岁年年,山河安稳,我护你一世无忧。”
林兰蝶搁下笔,墨痕干透,字字清晰。她回身轻轻靠入他怀中,闭眼轻轻蹭了蹭他的衣襟,轻声应道:“嗯,从此只有我们。至于当年坠崖的缘由,或许本就该彻底翻篇。”
彼时的两人,满心都是解脱的期许。都以为这般周全体面、情理兼备的陈情,纵使南宫景偏执深重,也会顺水推舟,撤销失踪判定,废除后位,予她自由,成全她余生安稳。
他们以为,这一纸辞呈,是挣脱枷锁的终点。
却不知,这是席卷两国风波的开端。
千里之外,景国帝都。
暮色沉沉,御书房烛火通明,却寒气森森、死寂满堂。一封八百里加急国书,冲破层层宫禁,送入南宫景案前。
玄色锦纹的信纸,字迹清隽熟悉,是他惦念数年、刻入心底的笔迹,是他搜寻数年、始终下落不明的皇后笔墨。
南宫景指尖微顿,带着数年未散的缱绻执念,缓缓展开信纸。一字一句,逐行阅尽。
殿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周遭空气死寂得令人窒息,连殿外风声都骤然停歇。
失忆重伤、旧疾缠身、不堪后位、心念故土、只求归养。
字字谦卑得体,句句情理兼顾,看似恭顺陈情,实则字字疏离、句句决裂。
数年空悬六宫,一年空置凤仪宫,一年倾尽国力、遍寻天下。他熬过大江南北的搜寻无果,熬过一年的孤身等候,扛过朝野上下立后的劝谏,始终只认定皇后只是失踪,日复一日等着她重新归来。
直到这封国书抵达掌心,他才彻底看清所有真相。
她没有葬身崖底,她好好活着,安稳隐居。
她躲在凤国,朝夕伴在凤云身侧,岁岁相守、安然度日。
她刻意隐瞒踪迹一年,如今又编出万般体面借口,只为彻底挣脱他的束缚,斩断与他之间所有的牵连,干干净净地,彻底舍弃了他。
心口积攒一年的执念、隐忍、惦念与深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翻涌成滔天彻骨的寒怒与疯狂。修长的指尖死死攥紧信纸,力道之大,指节泛白,平整的宣纸被攥出深深褶皱,几欲碎裂。
他眼底所有平静尽数褪去,只剩暗沉幽深的偏执,翻涌着毁天灭地的占有欲,寒凉彻骨,覆压万里山河。
和离?他从未应允过半分。
当年她骤然坠崖、音讯全无,他只认定失踪,苦苦搜寻,未曾放手。
如今她安然在世、刻意逃离,他更绝无放手之理。
暗沉死寂的御书房中,帝王端坐高位,声线低沉冷冽,带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一字一顿,震彻空旷殿宇:
“朕的皇后,从未亡故,只是失踪待归。”
“从未死过,亦从未离过。”
话音落,他抬眸,眼底是势在必得的疯狂与跨越两国的决绝。千里相隔,山河阻隔,君臣礼制,邦交规矩——皆拦不住他。
下一瞬,冷硬威严的帝王诏令,破空而出,响彻整座景国皇城,层层递进,震彻九州:
“传朕旨意。”
“备天子仪仗,整随行百官,备千里行装。”
“朕,亲赴凤国。”
“迎朕失踪一年的皇后,归景宫,复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