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晚的脸上全是血，但她的眼睛还睁着。
那眼睛里没有恨，就只是没有光了。
像是一根蜡烛烧到了最后，闪了一下就灭了。
画面最后换成了顾陌。
在妹妹死去时，她用一生的积蓄奔走半个国家，找了愿意替顾晚收魂的道士，那几个道士来找夜渊，一个接一个的死去。
最后是顾陌自己了，在夜里她被一只冰凉的手扼住咽喉，最后再无声息。
然后是无数个他们不认识的脸。是夜渊两千年来害死的人的碎片，他们把所有的脸摞成一摞，堆成了山。
最上层放着的就是顾晚的脸皮。
然后那些脸都转过来看向他们，一句话也不说。
夜渊和林薇这才知道，原来这都是报应。
原来他们现在这么惨，是顾陌回来复仇了。
林薇和夜渊不知道是什么死的，两个人死的干干净净，灵魂也彻底消亡。
在他们消亡后，顾陌也离开了这个位面。
……
顾陌进入新的位面，意识刚回笼，就感觉到意识回笼的瞬间，顾陌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她想抬手驱散这股味道，手指却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指尖传来的只有彻骨的冰凉。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被浸泡在冰水里，可皮肤表面却滚烫得像被火烧。
顾陌在黑暗中拼命睁开眼。
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残破的屋顶，几根朽木横梁上挂着蛛网，风从坍塌的半面墙壁灌进来，带着初秋夜晚的凉意。
她躺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下是冰冷坚硬的石板地。
空气里弥漫着灰尘、霉味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恶臭。
她很快意识到，恶臭的来源不是这座破庙，而是她自己。
她的左脸。
有什么东西黏糊糊地贴在左颊上，湿漉漉的。
她试着微微侧头，一阵剧痛从脸颊蔓延到整个左半边头颅，痛得她眼前发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但她咬住了牙，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顾陌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去感知这具身体的状况。
下一秒，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高烧，至少四十度。
左脸颊有一道贯穿性的撕裂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
伤口深可见骨，此刻已经严重化脓感染，周围的组织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坏死的皮肉散发着浓烈的腐臭。
不仅如此，这具身体还严重脱水，脉搏细弱而急促，四肢冰凉，血压低得吓人。
这是感染性休克的早期表现。
这具身体已经一脚踏进了鬼门关，另一脚也踩在了门槛上。
顾陌深吸一口气，可那口空气里满是伤口腐败的恶臭，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牵动了脸颊的伤口，剧痛让她浑身痉挛。
就是在这阵咳嗽声中，她听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别咳了别咳了，死都死了，咳什么咳，吓死人了……”
顾陌用尽全力偏过头，透过模糊的视线，她看到破庙的角落里蹲着一个老妇人。
那老妇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叠，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锄头，正满脸不耐烦的看着她。
顾陌没有力气动了，索性直接躺着先接收剧情和原主的记忆。
这是一个有神佛、有妖魔、也有普通凡人的世界。
主角是一个下凡历劫的疯活佛，法力无边，普度世人，整天把“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和“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之类的话挂在嘴边。
他疯疯癫癫，不修边幅，吃肉喝酒，逛青楼，赌博，什么离经叛道的事情都干过。
但在每一个看似荒唐的行为背后，都隐藏着他高深的佛理和慈悲的用心。
反正整个故事，都是围绕着这个活佛和他师兄、弟子组成的主角团展开的。
他们斩妖除魔，惩恶扬善，救苦救难。
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次修行，每一次修行都让他们离最终的证道更近一步。
他们的故事被说书人编成话本，在茶楼酒肆里传唱。
他们的名字被百姓挂在嘴边，当成护身符一样念诵。
而原主呢？
原主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女孩，现在只有八岁。
也就是从八岁这一天后，没有人再记得她原本叫什么名字，只叫她阿丑。
两天前，一只鲤鱼精作乱，引发地震，导致唐家小姐唐月菱坠崖。
原主没有读过书，不识字，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她知道，看到有人掉下悬崖，应该去救。
她救了。
她舍命相救，却被逃窜的鲤鱼精咬伤了脸颊，掉进了海里。
虽然最后被一只赑屃救上岸，但她脸上却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不仅毁掉了她的容貌，更毁掉了她作为一个正常人活在阳光下的权利，也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被平等对待的权利。
唐家给了她一些银子作为酬谢，然后像丢掉一块用脏的抹布一样，把她丢出了唐家的大门。
他们没有问过她需不需要治伤，没有问过她以后要怎么生活。
甚至没有问过她叫什么名字。
后来她知道了，那条咬伤她的鲤鱼是一个化为人形的鲤鱼精，咬伤她的原因很简单。
她觉得原主长得很漂亮，一个小女孩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呢？她嫉妒，所以她就咬了。
咬完就跑。逃之夭夭，毫无惩罚。
而原主呢？原主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去背负那条鲤鱼精留下的疤痕。
她被同龄的孩子嘲笑、排挤、扔石子，被大人们用异样的目光打量，被所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走到哪里都有人叫她阿丑，好像阿丑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她学会了低头。
学会了在有人靠近时不自觉地侧过脸，用右边的头发遮住左脸的伤疤。
学会了在人多的日子里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等天黑透了才出门。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咽进肚子里，不哭，不闹，不抱怨，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在乎一个丑八怪的眼泪。
即便如此，原主仍然对这个世界心怀善意。
她对赑屃救命之恩心怀感恩，十几年如一日风雨无阻前往万空寺，为赑屃石像献花，从未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