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唐月菱的脸，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那口牙又黄又黑，牙缝里塞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菜叶和肉丝，散发出一股恶臭。
“好看，真好看。”
他伸手摸了摸唐月菱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她的皮肤上划过，“花了这么多钱，总算买了个好看的。”
唐月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有哭出来。
她忍了。
婚后的日子比唐月菱想象的还要难熬。
孙明德不是个好人，他有钱，但脾气暴躁。
一点点小事就能让他暴跳如雷，摔东西、打人、骂街，什么都干得出来。
下人被他打跑了一批又一批，没有人敢在他家待超过三个月。
他对唐月菱也没什么耐心。
唐月菱不会说话，每次想表达什么都要用手比划，孙明德嫌麻烦，看不懂也不愿意学，干脆不跟她交流。
他把她当成一个会动的摆设，需要的时候拿来用一用，不需要的时候就扔在一边，不管不问。
她在这个家里，与其说是妻子，不如说是一个物件。
一个好看的、不会说话的、可以被随意对待的物件。
但唐月菱不想认命。
她凭什么要认命！她一定也要强大起来，她要报复所有伤害过她的人！
她开始自己学着认字，学着看账目。
孙家的木材生意做得不小，在好几个镇上都有铺子，每年进出的银子少说也有几千两。
但管理混乱得一塌糊涂，账目记得像天书一样，该收的钱收不回来，该省的银子花出去了，该进的好木材进不来，不该进的烂木头堆了一仓库。
唐月菱虽然骄纵跋扈，但从小在商贾之家长大，耳濡目染，对生意场上的事情并不陌生。
她爹唐老爷是个精明人，她从小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只是以前她不屑于用这些，觉得做生意是下等人的事，她一个千金小姐用不着操心这些。
现在她不得不用了。
她开始学认字，开始整理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把那些糊涂账理清楚。
她开始催收欠款，一家一家地跑，那些欠了孙家几年都不还的人，被她堵在门口，不还钱就不走。
她开始调整进货渠道，换了几个供货商，质量更好，价格更低。
她一步步把孙家的生意理顺了。
孙明德一开始还不信她，觉得一个女人能懂什么？做生意是男人的事，女人懂个屁。
但看到账面上的银子越来越多，欠款一笔一笔地收回来，利润一个月比一个月高，他的态度渐渐变了。
他开始让唐月菱参与更多的生意决策，开始听取她的意见，开始把她当回事。
唐月菱以为日子会这样慢慢好起来，她最终会成为孙家真正的女主人，受人尊重。
但她错了。
孙家的生意越做越大，眼红的人也越来越多。
木材这一行，水很深。
上游的砍伐、运输，下游的销售、加工，每一个环节都有利益纠葛，都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色地带。
你挣了钱，就有人眼红。
你挡了别人的财路，就有人想除掉你。
孙明德做生意不讲究，得罪了不少人。
他抢过别人的货源，压过别人的价格，撬过别人的客户。
那些人恨他恨得牙痒痒，但不敢明着跟孙家作对，因为孙明德有钱有势，在官府也有人。
但唐月菱不一样。
唐月菱是一个不会说话的漂亮女人。
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自保的能力。
她是最好下手的对象。
先是有人告她偷盗。
孙家仓库里少了一批上好的楠木，价值数百两银子。
那些楠木是准备卖给一个大客户的，现在不见了，交不了货，不仅要赔钱，还要丢信誉。
孙明德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偷的。
他问了所有的伙计，搜了所有的仓库，翻遍了每一个角落，就是找不到那批楠木。
突然有一天，一个下人说他看到唐月菱半夜去过仓库。
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那个下人说他是起夜的时候远远看到的，天太黑，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穿鹅黄色衣裙的女人。
而唐月菱，恰恰有几件鹅黄色的衣裙。
流言就这么传开了。
“孙家那个哑巴媳妇偷了自家的木头去卖，在外面养汉子呢。”
“可不是嘛，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心是黑的。”
“孙老板也是倒霉，娶了这么个扫把星回来。”
流言越传越凶，越传越像真的。
传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唐月菱不仅偷了木头，还跟外面的野男人串通好了要把孙家的家产搬空。
孙明德虽然没有证据，但架不住天天有人说，天天有人问，天天有人用同情的眼光看着他。
他开始怀疑唐月菱了。
他开始查账，把唐月菱整理好的账目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想找出她做手脚的痕迹。
他开始翻唐月菱的东西，把她的衣服、首饰、箱子、柜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
他开始派人跟踪她，看她每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
跟踪的人说她去过茶馆，去过布庄，去过药铺，还去过一个男人家里。
那个男人是孙家的一个管账先生，姓周，三十来岁，长得斯斯文文的。
查来查去，什么都没查到。
账目是对的，东西是对的，唐月菱去那个周先生家里是因为有一笔账对不上，她去问他怎么回事。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不是查不到就能拔掉的。
接着，又有人告她通奸。
说她和那个周先生有染。
证据是一封情书，写在粉色的笺纸上，字迹娟秀，语气缠绵。
唐月菱看到那封情书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她用手比划着说这不是她写的，她没有写过这种东西，她才刚刚学会写字，怎么可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来，是有人诬陷她。
但没有人听得懂她在比划什么。
孙明德把那封情书摔在她脸上，粉色的笺纸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她的脚边。
他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白眼狼，说他花那么多钱娶她回来，供她吃供她穿，她就这么报答他。
唐月菱跪在地上，拼命摇头，眼泪流了一脸。
她艰难地写字给孙明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