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大火将不少事搁置,可陵城大狱之中还关着不少人。
夏转秋,风过长江,天气骤冷,火与风,混合着蒲苇草烧起来的声音交杂,听得人心里发慌。
监狱里一连多日不见人来的犯人们,在这即将被推搡去处决的晚上,听到了响动。
这时候还有人被投进狱,一定是犯了极重的罪。
“外头是个什么情况,我们真的要死在这儿吗?我们本本分分做人,就是个石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同在狱中的人问他外面的情况,他不作回答。
秦吏交接道:“丞相大人特意交代,此人与他们分开关押。”
这边的监狱就要空阔许多,犯人穿得也要华贵许多。
一个被关押的楚地贵族漫不经心问,“阁下你也是犯了诽谤罪吧?”
“如何这般问?”萧延不解。
那人看了周边,摆摆手,嘶了一声,“唉。和那位殿下相关的事都不好说。总之,你放心,只要被关在这儿,就没什么大事。你看,我被关了好几年啦也没让我怎么样,你看那老头,比我晚来一年也和我一样,每天还是正常给我们吃喝。只是不自由,也忒无聊了些。”
萧延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他说话,他注意到,这四间牢房都是分开关押,他处于最末,能看到对面两间,一个是和他说话的绿衣男子,一个老者闭目不言,最前面一间应该有人,但那人从未加入他们的谈话。
楚人是个话唠,像是终于逮住了机会,靠在墙边,滔滔不绝,“反正我祖父死后,我就一直在这儿了。我这祖父也真够倒霉,两边都不讨好,”
他还想说更多,却被那角落处,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开口打断。
“项舍。”
被叫到名字,那人顿了顿,晃晃手,“好了,齐公,我不乱说话行了吧。”项舍看着对面的萧延,又道,“阁下穿着身红袍,像是有喜事。”
项襄看了他的神色,愤然道,“怎么能在大婚之日将人送入牢狱!太不通情理了!”
萧延却不恼不怒,没有附和。
“喂,他们没对你用刑吧?”
萧延温和解释说,未曾对他用刑,只是他涉及了一些事需要调查。
“唉,我劝你小心点。那李大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我祖父当年就遭了他的道!连我也,唉……希望我堂弟……”
遭到老人的咳嗽打断,项襄罢手,“算了算了,不说了。咱们也是有缘,能活着早点出去就是万事大吉了!”
说罢,项襄就悠然闭目,不久前,他在新入狱的人口中听说自己的堂弟项羽就在这一代,他如果知道自己深陷囹圄,被秦人误会与昭氏勾结,应该会找机会上禀,又想着他们分别时,他带走了不少项氏族人,不济,也会把他劫出来!
萧延理了理自己的衣袍,寻了个地方坐下。
临走时,她的话还萦绕在耳。
一缕光从监狱的上方落下,他想起在那片细雨。
这短短半个月发生的事太让人感到匪夷所思。
“阿雅。”
“永安……”
“嬴,荷华。”
她的出现和离开都是那么猝不及防,像天际疏忽划过的星星。
天上的星星么,遥远而不真切。
老人投来的目光很深,萧延并未注意到对方,直到他环顾四周牢狱,发现了这个注视。
项舍的鼾声传来。
老人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又何必听信那位所言,非要着急忙慌来狱中一趟。”
萧延明白自己要见的人是谁了。
老者道,“凡是想着急把自己往狱中送的人啊,下场不会太好。”
“老先生是说,我是受人所托?”
黄石公不由得嗤笑一声,“年轻人啊,他看人的目光一向很毒。你既是萧何之子,不会是个蠢物。既然自己来了,想必也有诸多事想弄明白。”
萧延侧身,红衣烨烨,他褐色眼眸被光染成一种接近于透彻的黑,迫近于一种特别的色泽。
萧延拱手,“还请先生指教。”
“生逢乱世,不少棋子都想做执棋之人。可只有看遍棋局,才能绝处逢生。萧延,在你看来,一局棋需要分出胜负。是收拾残局更快,还是推倒重来?”
萧延稍作思悟,开口道,“我以为一局难解,不如重来。”
黄石公没料到对方回答得这般干脆,他低低笑了,“难怪那卷轴之上的先人会写下‘萧何’这个名字。”
“如果一局棋下到不易之境,胜负难分,黑白各露杀机,黑子一路苦苦支撑,你甘心让后手重来吗?”
萧延稍作停顿,静静看向天光,没有回答。
——
选择重来的和选择收拾残局的人,都重新回到陵城那方小院。
这一夜,月上柳梢,却无半分静谧。
空落落的猪槽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色,月光积得太厚,淌下来了,流成一片安静的银滩。
李贤问,“你还记得这里吗?”
她面对曾经朝夕相处近一年环境,如初来乍到,“不知大人口中所说的记得什么是何事?我有要事在身,要先回陵城城中。”
李贤站在那儿,活像个傻子,只见许栀越过他,熟练地翻身上马,不假思索要离开。
马是李贤爱驹,乃是早年蒙恬替他选来,这些年随他各处奔走。
这种西域之马认人,非主人不应。
李贤不知她和项羽的乌骓马那段渊源,眼看她就要驾马而去!他这才吹响口哨。
李贤飞身扯住缰绳,“难道你忘记了你曾在这里与我说过的话?”
她淡淡看他,让他神色紧张,语气间斗转软了下去。
“阿栀,时至今日,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吗?不记得我们在这方院子的事了吗?……”
李贤声音带着卑微的希冀,“你可曾记得此处圈养过一只花猪?你还记不记得……你说要与我一起去灵县……”
大抵是对方被他这样死缠烂打得失去了耐心。
月光将马黝黑的皮肤照得发亮,马脖子上贲张的血管也清晰可见。
她坐在马上,高高在上,垂眼看他,“大概从始至终,我都不曾清楚,李大人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冷月的光从马的皮肤上滑落进她深黑的眼睛里……
李贤浑身僵直。
不论是十个月前将他当成大夫的许栀,还是在目睹他变成秦官的许栀,都不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她收回目光,策马欲要离开。
千钧一发之际,他决定,这一次,不论如何,他都不要再放手,不要再放她离开,不要见她离去,不要见她遇到他人。
于是他什么也顾不得了,飞身上马,从后将她按在了怀中,“阿栀,一个有罪之人,不敢奢求你的原谅……只是,陵城危机重重,反秦贼人居心叵测,皇……”
他话没说完,腹侧剧痛紧接着袭来!尖锐的物体猛地扎进皮肉,几乎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一阵风掠过,她趁他吃痛一把,用尽全力将他推下马。
浓稠的夜不黑了,变得灰蒙蒙。
李贤的身体本受折磨,在那凄惨的冷色下,痛与坠地的力量让他视线模糊,他眉锋处骤然一冷,一点冰凉将他惊醒。
一滴泪?
而清澈见底的眸光全部被理智取而代之,她的眼神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冷峻,都要清醒。
在李贤失去意识之前,听到她扔下的一句质问。
“李贤。你怎能瞒我至此。”红色衬她肌肤胜雪,声音却带着几分凄厉,“你们怎么可以,一次又一次,一而再再而三的,欺我至此!”
他根本没穿软甲,血从官袍晕开,染红一大片。
李贤承认自己愚蠢,很多事想不明白,可至于今天……他发誓,除去早年的事……他醒悟之后,宁愿放弃复仇,自己死,也不要她受到伤害……
你们……这个‘们’包括谁?
可他没机会再问,他看到她头也不回的离开,马蹄声越来越远。
手下的人找到他的时候是第二日,有人告诉了他们长官所在之处,他的马也在他身侧。
他被连人带马送回陵城府邸。
李贤很快苏醒,来不及多待,立即就要外出。
“大人。”拦住他的是陈伯。
陈伯姗姗来迟,他的两个消息来得都不是时候——【宝剑峡之中发现一具遗骸,男性,三十余岁,掩骨四十年有余,据查明魏人登记之册,此人似是长平之战的逃犯】——【雅嫁沛人延】
竹简上的每个字,字迹的每个转笔,都像灌了水银的血管,沉沉地垂着。
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仿佛帛书上用淡墨勾出的骨,一笔一笔都透着寒。
多年前,也是她的婚礼,也是在楚国,她刺了他,用的是簪子。
而昨夜,那刺伤了他的,异常尖锐锋利的物体,不是那婚服之上的发钗,而是一把刻刀!
是那时候,他的官员身份在被揭露之后,他塞给她的念想。
他反复琢磨她的话,她的神情。
他将刻刀握在手心。
他开始害怕,然后止不住颤抖。
他彻底感觉到了怯意,那种交杂着的悔恨与羞怯淹没了他,剧烈而宏大,撕裂了他的灵魂,逼迫他也要想起来。
伤口崩裂,血从腰部开始蔓延成线……
他再无法自欺欺人。
因为他恐惧的事,终于发生。
自此,李贤明白,怀揣着所有过去的人不再是他一个人了。
许栀,想起了过去的一切。
或者比李贤所想还要糟糕一万倍。
并不算她想起来了自己作为嬴阴嫚的一切。
而是应该说,许栀重新经历了一遍。
那些肮脏、血腥、残忍、充满算计与丑恶的过去,那些记录在史书上的不忍卒读。
许栀在峡谷里,握紧祖父许恺骸骨的那一瞬间,回到了那个从前。
——
尼采说,与恶魔斗争的人要时刻警惕,以免自己也变成噩魔。
可如果她已经身在地狱?
立秋的露水重。
风把帘子吹得一晃一晃,帘子被人猛地拉开,阳光迸进来,许栀眼睛被刺激得生疼。
“公主殿下啊,您可得将息自己的身子。中府大人说了,按照这个季节,皇帝陛下的车驾就绕路行至淮水了,回来之后就办你与李大人的婚事。”
许栀脑子昏昏沉沉的,强烈的痛苦与刺激让她一时半会儿还没清醒。她的脑子里又多出了很多记忆。她觉得这一定是她的精神错乱到了极致产生的幻觉。
皇帝陛下……她父皇什么时候去过淮水?
错金铜盘上面放着一串已经剥好了的紫葡萄,一旁是她那块常年戴在身上的玉佩,还有一卷黑色帛书。
“公主殿下,您的旨意,可别忘啦。”太监尖尖的声音让她下意识反感。
身边的侍女赶紧用手绢去擦她额上的细汗,转头朝那太监道,“公主殿下又梦魇了,大监您别见怪,小拂送您离开。”
小拂躬身出去,许栀撑着身体起来。
她走到铜镜前,发现自己额上裹着很厚的白布。
全身上下也都素白。
她这是在服丧……
? ?1、刘舍(?-前141年),项燕之孙,项羽堂弟,楚国下相(今JS省Sq市)人,汉景帝时期大臣,官至丞相,谥号桃哀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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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项襄(刘襄)是项燕最小的儿子,项羽的叔叔。项羽败亡后归顺刘邦,赐为刘氏,封为桃侯。汉文帝前元十年(前170年),刘襄去世,谥号“安”,称桃安侯,刘舍袭封桃侯。在汉景帝执政时期,刘舍于景帝前五年(前152年)担任太仆,前七年升任御史大夫,中元三年(前147年)代周亚夫为丞相[7-8]。后元元年(前143年),刘舍被免去丞相职务,由建陵侯卫绾继任[10]。汉武帝建元元年(前141年),刘舍病逝,谥号“哀”,称桃哀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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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陈平。高帝六年(前201年)又建议刘邦伪游云梦,逮捕韩信。[7]次年,刘邦为匈奴困于平城(今山西大同北部)七天七夜,后采纳陈平计策,重贿冒顿单于的阏氏,才得以解围。[8]陈平因功先后受封为户牖侯和曲逆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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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先秦围棋,白子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