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好了。”姚淑女握着元君子的手,十指相扣,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我们每一次都认真想了,每一次都觉得,这一次是真的。”
“对。”元君子握紧她的手,“我们每一次都是认真的。”
大姐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拿起章,盖了下去。
第九次离婚的时候,还是那个大姐。
大姐看着他们,沉默地收材料、核对信息、盖章。
她整个过程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把离婚证递过去的时候,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悲悯。
也许是敬畏。
也许只是单纯的、工作多年培养出来的职业性面无表情。
第二十次。
第五十次。
第一百次。
第五百次。
第一千次。
结婚,离婚。
离婚,结婚。
再结,再离。
再离,再结。
到后来,一切变成了某种固定的节奏。
像是呼吸,像是心跳,像是每天早上醒来先按掉闹钟。
他们不再需要特别的原因去离婚,因为任何一件事都可以成为原因。
他们也不再需要特别的理由去复婚,因为在任何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里,他们都会重新为对方心动。
元君子和姚淑女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坚定,越走越不知道该如何停止。
吵架的原因层出不穷,每一个都至关重要,每一个都刻不容缓。
因为元君子吃火锅的时候先涮了牛肉而不是姚淑女爱吃的虾滑。
因为姚淑女看电视剧的时候跳过了片头曲而元君子觉得片头曲是这部剧的灵魂不能跳过。
因为元君子新买的那条领带是藏青色的而姚淑女一直觉得他穿银灰色最好看。
因为姚淑女换了一瓶新的香水,前调是茉莉后调是雪松,和上次那瓶完全不一样,而元君子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发现。
因为两个人一起散步的时候,元君子的步幅比她大了两厘米,导致她总是要追着他的背影走。
因为姚淑女做了一个梦,梦见元君子出轨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
醒来之后她哭了好久,而元君子没有在三秒钟之内把她抱住并说“那只是个梦”并解释清楚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长头发的女人。
因为空调的温度。
一个要二十六度,一个要二十四度。
中间的两度之差,是不可逾越的鸿沟。
因为牙膏的品牌。
一个用薄荷味,一个用水果味。
刷牙的时候,他们用的不是同一管牙膏。
因为充电线的颜色。
白色和黑色为什么不能统一?
是因为不在乎这个家的审美和谐吗?
因为外卖送达的时间。
因为超市购物袋是买塑料袋还是自己带布袋。
因为挂衣服的衣架应该朝左还是朝右。
因为对方打喷嚏的声音太大。
因为对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得太小。
因为所有的、一切的事。
和找不到原因的时候,就单纯地吵一架,然后离婚。
每一次离婚之后,总有一件小事会让他们再次遇见,再次心动,再次确认——除了这个人,我这辈子不可能再爱别人。
有一次,元君子半夜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泡面。
他拿了一盒酸辣牛肉面,转过货架,看到姚淑女站在饮料柜前面,手里同样拿着一盒酸辣牛肉面。
她穿着毛绒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着,脚上穿着那双粉色的兔子拖鞋。
和离婚那天穿的是同一双。
“你半夜不睡觉吃泡面?”元君子问。
“你又为什么吃?”
“……饿了。”
“我也是。”
两个人看着对方手里的同款泡面,看着对方身上邋遢的睡衣,看着对方头发乱糟糟脸上带着枕头印的狼狈样子。
然后一起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在便利店的货架间,在深夜的日光灯下,在关东煮咕嘟咕嘟的冒泡声里,两个人抱着泡面,抱头痛哭。
复婚。
又有一次,两个人都在等公交车。
站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风很大,吹得站牌微微晃动。
车来了。
同一路车。
他们上了车,坐到了相邻的两个座位上。
元君子靠窗,姚淑女靠过道。
“你今天坐公交?”姚淑女的声音很小。
“今天车坏了。”元君子说,“你呢?”
“今天不想开车,想坐公交看看窗外。”
“我也是。”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
路过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火锅店,路过她最爱逛的那家服装店,路过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
没有人说话。
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了过来。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伸了过去。
在座位和座位的缝隙间,两只手碰到了一起。
水到渠成,两只手紧紧地、紧紧地握住了。
复婚。
再有一次。
两个人同时发了一条朋友圈,分享今天的天气。
晴,有微风,云很白。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发了一个太阳emoji。
不是阴天那个,不是多云那个,是同一个太阳emoji。
黄澄澄的,自带光芒的,一模一样的太阳。
元君子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个太阳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好一会儿,最后点了赞。
五秒钟后,姚淑女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也发了太阳?”
“你也发了?”
“你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下午三点。你呢?”
“我今天下午三点零二分,我发完之后刷了一下,看到你的,你为什么也发太阳?”
“因为今天天气好。”
“今天天气好……就只是天气好?”
“不是。”元君子攥紧手机,声音有些发抖,“是因为今天天气好,我想和你一起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姚淑女吸鼻子的声音。
“我也想和你一起看。”她说。
复婚。
三千次。
五千次。
八千次。
九千九百九十八次。
九千九百九十九次。
终于到了这一次。
第一万次复婚。
元君子和姚淑女站在民政局的大厅里,手牵着手。
阳光穿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厅里有人在排队,有人在填表,有人在低声道歉有人在无声流泪,热热闹闹的,又冷冷清清的。
他们两个人站在那里,像是把全世界都屏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