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
奉天殿。
朝会一开始，朱翊钧就将话题引入了肃清卫所之事。
“朕知道，诸位爱卿因卫所之事与朕置气，朕也知道，自己这么做违反了太祖设立卫所的初衷……”
朱翊钧一上来，就做了一番近乎于罪己诏的自我批评。
这让僵持已久的朝堂的沉闷气氛，得以稍稍减轻，但群臣并未掉以轻心。
他们太了解他们的皇帝了，这个大明皇帝太年轻，也太顺，太自我了，一旦决定好的事，几乎没有退缩过。
或许也正因如此，时至今日的他们，对永青侯李青，已然没那么反感，甚至开始欣赏，乃至依赖李青。
要是李青在，皇帝不至于这般激进，要是李青在，一定能拦住激进的皇帝。
奈何，李青不在大明……
果然，短暂的检讨之后，皇帝陛下还是坚持自我。
“我大明建立之初，太祖设户籍制，以为安定人心，起初效果甚好，饱经战乱之苦的百姓，迫切希望能安定下来……”
朱翊钧目光平和，嗓音温和：“基于此，百姓对农户的儿子继续做农户、匠户的儿子继续做匠户、军户的儿子继续做军户……这一国策，十分认可并推崇。”
“奈何，人心似水，民动如烟。不说今日，早在太祖在位时，这项起初全民推崇的国策，就开始被百姓不喜。”
“太祖实录，太祖起居注，皆有记载。太祖曾明言，后继之君需逐步改户籍制……”
朱翊钧缓了口气，道：“可见再好的国策都有时效性，可见太祖本人十分认同这个道理。”
“昔年户籍制，今日之卫所，都是一个道理……”
“皇上……”
“申大学士稍安勿躁，且听朕把话说完！”
申时行暗暗一叹，回班站好。
朱翊钧继续道：“众卿这么激烈地反对取消卫所，朕当然清楚明白，朕知你们苦心，更没怪过你们……可是你们一心为保皇权，你们真的了解当下的皇权吗？”
“说到皇权，自秦大一统始，哪个王朝比得了我大明？”
“始皇帝六合一统，独霸天下，够厉害了吧？可结果呢？荆轲敢刺秦，张良敢雇凶伏杀始皇帝……”
“汉之强，唐之盛……又如何？不是被军阀蹂躏，就是被太监欺负。”
“皇权不在于皇帝，亦不在于臣子，甚至不在于军队，只在于生民……卫所在皇权无忧？此大谬也！”
“卫所在又怎样，不在又怎样？”
朱翊钧淡然道：“如果大明没有了卫所，如果大明惨遭异族入侵，如果朱明皇室身陷囹圄……万万生民答应吗？勤王护驾者，如只有两百余万卫所兵士，那是大明的失败，是朕，是列祖列宗的失败！”
“我中国史书有载的数千年的历史中，哪个王朝如我大明这般万众一心？哪个王朝如我大明百姓这般认可皇帝？”
“皇权皇权……皇权是皇帝的吗？从来都是百姓的，是百姓赋予了皇帝权力，皇帝才有权力，才有的皇权……”
百官垂首不语，无以言对。
朱翊钧喟叹道：“两百年下来，永青侯李青的本事与大公之心，还不足以说明吗？”
申时行闷闷道：“请问皇上，这说明什么？”
“永青侯的手段、智慧、治国本事，比之王莽如何？”
申时行一滞：“王莽岂可与永青侯相比？”
“王莽篡汉用了多少年？如此漫长的时间里，足够李青篡明好几个来回了，永青侯何以从始自终，不越雷池半步？”
“这……这自然是永青侯不喜权力，永青侯忠于大明，忠于皇帝！”
朱翊钧摇头：“申大学士并不了解永青侯，众卿都不了解永青侯。永青侯是不喜权力，可永青侯也不喜奔波劳碌，何以劳碌了两百年？”
申时行怔了一怔，讪然道：“自然是为国为民。”
“既是为国为民，直接做皇帝岂不是能更好地为国为民？”朱翊钧进一步逼问。
“这个……”申时行不说话了。
朱翊钧呵呵道：“还是说，众卿以为，永青侯是因为不想背负篡国的骂名、是因为自身名誉，故才忠于朱明？”
群臣更沉默了。
“李青是什么样的人，无需朕多说，他压根就不在乎名声，私德更是一言难尽，他只有公德，为了公德，他可以毫无心理障碍地抛弃私德，哪怕他不想做皇帝，也一样会做皇帝……”
朱翊钧兀自喃喃道，“他之所以不这样做，只有一个原因——他做不到！”
“你们认可李青的本事，你们认可李青的公德心，你们认可李青做皇帝吗？”
“你们不认可！”
“百姓更不认可！”
“哪怕两百年后的今天，李青一样做不到！”
“煌煌大明，万众一心，圣君十二，千秋万代……这个观念已然刻入万万生民骨髓，万万生民的这种共识才是皇权的基石！”
朱翊钧长长吁了口气，讥笑道：“可众卿却只看到了卫所……何其狭隘，何其短视？”
“列祖列宗的努力，历代贤臣的付出，结果还是要靠军队？靠已经没有战力可言的卫所……呵呵，多么可笑啊！”
“秦奋六世之余烈，六合一统，我大明十二位帝王，还不能赢得天下臣民之心？”
“当今之势，万国交融，我万万臣民无不以大明为豪，何以众卿这般地妄自菲薄，这般地自卑……”
朱翊钧豁然起身，跨前一步睥睨群臣，君临天下之势轰然爆发——
“朕乃大明皇帝，朕乃九五至尊，朕乃万民之主！”
“皇帝权柄，独霸天下，朕之御令，谁敢不遵？！”
小朱常洛也上前一步，稚嫩的声音掷地有声——
“孤是大明太子，是大明储君，大明后继有人！”
一大一小两段话，振聋发聩……
朱翊钧负手而立：“朕的祖宗在这里，朕在这里，朕的儿子在这里，大明皇帝就在这里！”
“大明十二朝，两百余年的光阴，大明皇帝当仁不让，荆轲在哪里？张良在哪里？”
朱翊钧厉声质问：“保皇权？呵，卿等是在侮辱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