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大明九成九的官员都不齿李青,可在不齿李青的同时,也不得不对他敬上三分!
哪怕嘉靖朝时百官逼其体面失败,哪怕好不狼狈,但,百官在恨极了李青的同时,也还是承认李青的贡献,至少部分承认。
现在不一样了。
大明今日之功,是列祖列宗、诸多贤臣,共同努力的结果;大明今日之患,是李青激进的代价!
大多数人都倾向于放大自己、自己人的功劳,大多数人都喜欢听自己想听的话、有利于自己的结论。
尤其是当身边越来越多的人都持有这种观点时,人们就更愿意相信了。
至于理智与客观……
一直不被喜欢!
即便还有人秉持理智客观,也会因为特立独行被排挤在外。
而人又是群体性动物,怕被冷落、怕成为异类、怕被贴上‘不合群’的标签……
要么闭嘴,要么接受职场暴力,少数人中的大多数人在这两者之间,选择了前者。
至于少数人中的少数人,一再碰壁之下,也渐渐心灰意冷了……
当理智客观的人不敢再说话、不再说话时,就成了情绪化的狂欢。
两百余年的付出与努力,也只用了二十余日就被全盘否定了。
谁又能想到,如此颠倒黑白的共识,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形成……
万历皇帝没有管控,更没有阻止。
太子殿下该上朝上朝,该理政理政,只是没以前那么温和、动不动就笑了。
出身于大明第一首富之家的李大学士,整日跟谁欠他钱没还似的,甚至还突然变得‘武德充沛’起来……
除了这些细微的变化之外,一切如常,一切如旧。
两百年积攒的威压不是开玩笑的,“大明永青侯”这几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撼其如撼山岳!
因此,在众人形成共识的同时,“暂不与大明永青侯直面对抗”的共识也同步形成了。
毕竟,嘉靖朝情事还未过去太久……
这些李玲珑并不知情,因为她不在官场之中,这些信息也没有透露出去,更因为在此之前,她就离开京师去苏杭两地的珑门镖局分局忙去了……
……
大高玄殿。
李青屋室里,李宝、朱翊钧一边闲谈,一边等着李青回来吃午饭……
“我准备回金陵了。”李宝说。
“这就要走了?”朱翊钧诧异,而后冷笑揶揄,“你不是心如止水吗,这就受不了了?你这也不行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我都不稀得说你……”
李宝怅然道:“我从没说过我不在乎啊。”
“既然在乎,当然又为何阻止我?”
李宝的声音更低沉了:“我在乎没用,你在乎也没用,我们的在乎改变不了结果,我们的在乎只会成为他渡河的阻力。”
“呵!嘴硬!”
李宝默然。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忽然就泪流满面了,轻轻吟道: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奈何,奈何……”
一瞬间,朱翊钧整个人都僵住了,动容,悲怆,怅然……
他莫名地、非常地生气,可却无法与人置气,无人可以置气。
半晌,朱翊钧悲凉一笑,道:“李青要渡河,你我也要渡河。大明要渡河,大家都要渡河……”
李宝轻轻‘嗯’了声,又是一阵沉默后,倏然起身道:“我回去了。”
朱翊钧怔怔然随之站起身,想挽留、又不知该如何挽留,讷讷道:
“你,这就回去了?”
“回去了。”李宝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板上,“我终是不够强大,我于心不忍,我……我还是走吧。”
“你走去金陵,我又走去哪里?你于心不忍,我又于心何忍?”朱翊钧喃喃相问。
李宝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出去……
……
李青回来时,没有见到李宝,也没有见到朱翊钧,只看到一桌子丰盛菜肴。
“是今日回来晚了吗?”
平日回来吃午饭时,一准能瞧见小宝与小万历刚掐过架的情景,两个极其聪慧的小辈各持己见,固执坚持,谁也不服对方,却因他的回来,不得不偃旗息鼓……
今日,冷清了些。
李青拿起筷子,又放了下来,走出门找奴婢问询,对方也说不知道,只说二人来过,二人又走了。
李青复又走回屋,复又走出去,找到刚才那个奴婢,问道:
“你吃饭了吗?”
“回侯爷,奴婢吃过了。”
“可愿陪我再吃点?”
这奴婢受宠若惊,连连道:“奴婢不敢!”
“我让你敢!”
这奴婢推脱不过,也不敢推脱,勉为其难地随李青进了屋室……
李青主动为他斟上一杯酒,没话找话道:“你叫什么,今年多大了?”
“回永青侯,奴婢王福,今年五十有四,嘉靖三十一年进的宫。”王福恭敬回答。
“嗯…,好名姓!”李青端杯饮酒,心下戚戚——可惜,命不够好。
李青的温和与随和,让这个名叫王福的宦官放松下来,白胖的面皮上再次绽放谄媚的笑纹——
“是呢,奴婢也觉得自己是个有福之人,奴婢早年在司礼监当过差,现在在玄殿伺候皇上……奴婢命好。”
随即他又不笑了,面带忧虑地说:“可惜奴婢老了,玄殿也没年轻的奴婢了,皇上又不肯再招收宦官,再过些年……可怎么办呐?”
太监对皇帝的忠诚犹在臣子之上,李青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说与他听,也只能岔开话题:
“玄殿现还有多少奴婢?”
“回侯爷,现一共只剩七十三人了。”宦官王福情绪低落。
然后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一杯酒下肚,似是胆气也壮了起来,他满怀希冀地问:
“侯爷,奴婢身体好,奴婢还能再伺候皇上十年……您能不能、能不能跟皇上说说啊?”
李青夹菜的手一顿,情绪复杂地一叹:“我说了,皇上也不见得听啊?”
不料,
这位一直小心翼翼,一直恭恭敬敬,一直垂着眉眼的宦官,豁然抬起头来,他直视李青,近乎于兴师问罪地逼问道:
“皇上什么时候不听永青侯的话了?请永青侯明言!皇上什么时候不听你的话了?……”
宦官表情激动。
李青表情怔怔,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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