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苏白念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尖锐，“陈老板，你说规矩，那我就跟你聊聊规矩。”
“国家的文物保护法是不是规矩？”
“文物鉴定的国家标准是不是规矩？”
“田野考古操作规程是不是规矩？”
苏白念情绪有些激动的用手拍打着茶几，“这些才是真正的规矩，白纸黑字写在那里，具有法律效力的规矩！”
“我在江东省这十个月，看到的都是什么？”
“修复中心用自配的酸性溶液给青铜器除锈，溶液的浓度配比全靠师傅的经验手感，连个标准的操作流程都没有——这符合国家标准吗？”
“下面市县做不可移动文物普查，为了多拿保护经费，把文物价值不高的清代民居包装成‘重要文化遗产’往上报——这符合田野考古规程吗？”
“局里分配文物保护专项资金，不看文物的实际保护需求，看的是各市县在省里的关系和人脉，这符合专项资金管理办法吗？”
他说得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连珠炮一样地往外蹦，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火山岩浆，终于找到了一个喷发的出口。
苏白念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孤绝气势。
“我作为文物工作者，看到这些问题，我有责任指出来，有义务提出来！”
苏白念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脯，“这是我的职业道德，也是我的岗位职责！”
“至于他们接受不接受，那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的事情。难道就因为所谓的‘地方规矩’、所谓的人情世故，我就要对这些明摆着的问题视而不见？”
“那我还配做一个文物工作者吗？我还对得起我干了二十多年的这份工作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着，目光灼灼地盯着陈阳，像是在等待对方的反驳，又像是在等待对方的认同。他的手紧紧握着那个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色。
陈阳静静地听完了他的全部发言，没有打断，没有皱眉，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或者不耐烦。相反，陈阳，的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平和的、专注的倾听姿态，甚至在苏白念说得最激动的时候，他还微微点了点头。
等苏白念说完，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陈阳才缓缓地再次点了点头，这一次的幅度比刚才更大，频率更慢，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认同。
“确实如此。”陈阳笑着点点头，轻声说道，算是对苏白念的认可。
这四个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犹豫和勉强。
苏白念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有预料到陈阳会这么痛快地同意他的话。在他的经验里，每当他用这套逻辑去反驳别人的时候，对方要么恼羞成怒，要么顾左右而言他。
要么搬出大局、团结、和谐之类的套话来堵他的嘴，像陈阳这样直截了当地说确实如此的，他还是头一回遇到。
陈阳没有理会苏白念脸上的诧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但他的话题却忽然拐了一个让苏白念意想不到的弯。
陈阳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的开头，“想听听我师叔宋青云，或者其他京城领导对你的评价么？”
苏白念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他不知道宋青云跟陈阳说了些什么，这种被人从背后了解得一清二楚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陈阳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地说：“苏专家别多想，宋师叔对你的评价可是相当高的。”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开始一条一条地数：“他说，苏白念这个人，不到四十岁，就已经是国内古字画修复和壁画保护领域的双料专家。”
“在敦煌待过三年，在永乐宫待过两年，亲手修复过的古代壁画加起来有上千平方米。”
“发表过的核心期刊论文就不用说了，光国家级的科研项目就主持过两个，其中一个是科技部重点研发计划，经费好几百万，全国只有他一个人能拿下。”
“同时还在知名大学兼任教授，带出来的研究生现在遍布全国各大文博机构，说你是他见过的最严谨、最较真的老师，一堂课上能把一幅画从纸本材质讲到颜料成分再讲到装裱工艺，三个小时不带停的。”
陈阳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赞赏，像是在介绍一件举世无双的艺术品。他说完之后，停了一下，看着苏白念的表情。
苏白念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低头沉默了。
陈阳一直在观察苏白念的表情变化。他看到苏白念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握着水杯的手指节泛白，就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触动到了对方心里那根最柔软的弦。但他没有就此打住，而是话锋一转，语气从刚才的赞赏和温情变成了一种更冷静、更犀利的审视。
“可是，苏专家，”陈阳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了一个更加私密和压迫的范围，“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苏白念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警惕。
“全国这么多省份，每个省份都有自己的一套行事方式，都有自己所谓的‘地方规矩’，都有让你苏白念看不惯的陈规陋习。”
陈阳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苏白念心理防线上最薄弱的那道缝隙，“江东省这样，其他地方难道就不这样？京城难道就没有？”
“京城文物圈子里那些弯弯绕绕、人情往来、利益勾连，你苏白念在部里待了那么多年，不会没见过吧？”
“说不定比江东省还复杂，还微妙，还让人头疼。”
说着，陈阳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更清楚了：“如果京城没有这些问题，如果京城文物圈是一个干干净净、按规矩办事的地方——那你苏白念，至于到江东省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