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血红色最高级别警报，在重光城三千米深的地底已经整整响了两个时辰。
没有停歇，没有减弱。这种声音如果是放在半个月前，足以让这座由难民拼凑起来的地下城瞬间陷入疯狂的踩踏和营啸。
但现在，重光城安静得有些可怕。
只有机器的轰鸣和沉重杂乱的脚步声。
c区的主干道上，十二岁的男孩阿铎正咬着牙，和母亲一起用肩膀顶着一辆沉重的铁皮手推车。车上码放着四块沉甸甸的军用高能聚合物电池。每块电池重达五十斤，这是前线堡垒防空机炮最急需的弹药动力。
推车的轮子轴承早就磨秃了，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阿铎的肩膀被粗糙的木把手磨破了皮，鲜血渗出来，染红了破旧的粗布麻衣。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小腿肚子打着颤，死死地往前蹬。
在他旁边，是一个瞎了眼的老矿奴。老头没有名字，别人都叫他老瞎子。他把一根粗麻绳套在自己干瘪的脖子上，另一头拴在手推车的前端。他看不见路，全凭阿铎母亲的口令往前死拽。麻绳深深勒进了他脖子上那些还没愈合的辐射毒疮里，黄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老丈，歇会儿吧，您的脖子要勒断了。”阿铎的母亲看着老头摇摇欲坠的背影，眼眶通红。
“不歇。”老瞎子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像砂纸一样粗粝，“以前给那帮外星畜生拉矿，老头子我拉了四十年，骨头都没拉断。今天给咱们自己的城拉炮弹，就是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路上，也值了。走！用力！”
这不仅是阿铎和老瞎子的缩影。
整条主干道上，密密麻麻全是这样的人。
没有被编入破煞军的老弱妇孺，没有任何人下令，全都自发地走出了居住区。他们用手搬、用肩扛、用破床单兜着，把从异族残骸里拆解出来的每一个零件、每一块能量块，像蚂蚁搬家一样，源源不断地送往通向地表堡垒的运输竖井。
没有哭喊，没有恐慌。只有一种沉默而恐怖的决绝。
兵工厂第一车间。
这里的温度已经飙升到了六十度。连空气吸进肺里都像是在吞火炭。
所有的熔炉全部处于超负荷的临界点。炉壁被烧得通红，仿佛随时会炸开。
战俘波伦光着膀子，脖子上的生死符印项圈被汗水浸透。他正拿着一把高压焊枪，在一条重型流水线上疯狂点焊。他手底下的那些外星俘虏工程师，一个个累得双眼翻白，却连擦汗的时间都没有。
“快！机炮的冷却管再加厚两毫米！把暗星的紫金矿核直接砸碎了掺进底火里！”波伦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
他现在根本没心思去想什么帝国荣耀。雷重光的剑就在头上悬着，地下城的双子遗民疯了，他也只能跟着一起疯。更何况，天上那两支联合舰队可是连着血月和暗星一起的。一旦城破，他这个“叛徒”绝对会被丢进反应堆里活活烧死。
“当！当！当！”
锻造区，五百个肌肉虬结的前矿奴抡着大铁锤，正在手工敲打外星合金板。机械冲压机的速度不够了，他们就用纯物理的力量去填补。
每敲一下，就有一口带血的汗水喷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雷重光站在总控室的二楼回廊，静静地俯瞰着这犹如人间炼狱，却又充满着勃勃生机的兵工厂。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满黑灰、扭曲却异常坚定的脸庞。
“指挥官大人，城里所有能喘气的，全动起来了。”索戈拖着步子走上回廊。他身上的玄曜重甲已经挂满了弹匣，手里提着那把刚刚改装好的灵能重型步枪。
“后勤能顶住吗？”雷重光问。
“顶得住！老头蛰枯把配给站的锅全砸了。所有的口粮全部做成了压缩饼干。大家都不吃饭了，一人揣两块饼干，干活的时候就着地下水咽下去。”索戈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指着下面那个瞎眼的老矿奴，“指挥官大人，这帮人……这帮人是真的想活啊。”
雷重光没有说话。他握紧了拳头。
修仙界有句古话，叫“蝼蚁尚且贪生”。但这不仅仅是贪生。
当一群被当成肉猪圈养了几百年的人，第一次尝到了尊严的滋味，第一次拥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干净土地时。如果有人想再把这些东西夺走，他们爆发出的能量，将比任何星际武器都要恐怖。
这就是文明。在废墟中重新点燃，即便微弱，却敢与日月争辉。
雷重光转身，大步走向指挥台。
“通知全城。地表第一防线人员，立刻进入永备堡垒。所有防空火炮褪下保险。”
他一把抓起立在桌旁的太古龙渊，将其重重地扣在背上。
“告诉他们，今天天上掉下来的，不管是一艘船，还是一个神。都给我把它打碎了！”
“是！”索戈挺直腰板，双眼赤红地敬了一个不标准的双子星军礼。
决战的齿轮，彻底咬死。这座装满着三千米怒火的地下堡垒，已经化作了一只蛰伏在废土深处，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星空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