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毒沼的压抑中失去了刻度。
机械声呐单调的“滴滴”声，成了这个密封世界里唯一的时间流逝证明。三辆重甲车外层的雷击木，已经吸饱了毒煞，角质层厚得犹如一层暗青色的水晶装甲，甚至开始隐隐透出一股腐败的气息。
“大帅，声呐回波异常。”
波伦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死寂。他满头大汗地盯着声呐屏幕上一大片密集的反光白点，“正前方五百米，毒沼的深度在急剧变浅。下方……有庞大的固体障碍物群。”
“是变异虫巢吗？”索戈握紧了手中的枪。
“不像。回波的密度太高了，绝对不是碳基生物的骨骼，这硬度……是金属！大量的金属！”波伦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而且排列得非常规则，就像是……一片人造建筑群。”
雷重光目光一凝。
“减速。打开高穿透探照灯。”
“唰——”
三辆重甲车车头的六盏强力探照灯同时亮起。刺目的白光犹如六把利剑，艰难地刺破了前方那浓重如墨的毒雾。
当光柱扫过前方的泥沼时，车厢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瞳孔剧烈收缩。
那不是什么虫巢。
毒沼的水位在这里退去，露出了一大片呈现出暗褐色、被强酸腐蚀得坑坑洼洼的盆地。而在那盆地的中央，静静地矗立着成百上千具庞大的金属残骸。
它们不是横七竖八地倒在泥浆里，而是以一种悲壮的姿态，屹立在废土之上。
这些残骸高达三十多米，虽然外部的装甲已经被毒酸蚀刻得面目全非，甚至长满了恶心的毒菌，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出它们原本的类人型结构。
“这是……异族的‘行刑者’机甲？”九黎瞪大了眼睛。
“不对。”
雷重光推开舱门，没有理会那扑面而来的刺鼻毒气。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防辐射作战服，戴上面罩，直接跳下了重甲车。
他的双脚踩在黏腻的酸泥上，大步走向距离最近的一尊机甲残骸。
这尊残骸的半个身子都陷在泥里。它的右臂已经断裂，但左手依然死死地握着一把长达十几米的巨型合金重剑。重剑深深地插在泥潭中，支撑着这具不屈的钢铁之躯。
雷重光走到机甲残骸的腿部装甲前。他伸出手，用戴着战术手套的指腹，用力地擦去了覆盖在上面的一层厚厚的毒泥。
一个虽然被腐蚀得斑驳、但依然能辨认出轮廓的图腾，暴露在探照灯的白光下。
那是一面古朴的盾牌，盾牌中央交叉着两把修仙者的飞剑。
“这是当年双子星本土抵抗军的标志。这是咱们祖宗的‘灵武战甲’！”
索戈跟着跳下车，看到那个图腾的瞬间，这个在废土上刀口舔血的汉子，眼眶猛地红了。
没有错。
这片庞大的金属墓地，埋葬的不是异族的侵略者，而是三百年前，双子星修仙文明在灭绝之际，最后的一支钢铁卫队。
众人纷纷走下战车。五十名破煞军精锐端着枪，默默地穿行在这片钢铁丛林中。
没有战斗的嘶吼，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探照灯的深入，这片金属墓碑的宏大布局彻底展现在众人面前。
这不是一场溃败后的遗骸散落。
所有的灵武战甲残骸，都精准地排列成了一个巨大的同心圆防御阵型。它们的面部光学侦测器全部朝向外围，武器虽然已经锈死、融化，但依然保持着生前冲锋的姿态。
在最外围的防线上，许多战甲甚至与几具更为庞大的异族生化兽骨骼死死地绞杀在一起，同归于尽。
有的驾驶舱被高维激光直接洞穿，有的则是为了堵住防线的缺口，引爆了自身的动力核心，只留下一个巨大的金属熔坑。
“他们当年到底遭遇了什么……”波伦看着一台双手死死抱住一门异族轨道炮炮管、被生生烧成铁水的战甲残骸，声音发颤。
“他们在守阵。”
雷重光的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看懂了这个阵型。这是一个在古修仙界只有到了山穷水尽、准备玉石俱焚时才会使用的“天罡死守阵”。所有的机甲，在能源耗尽的最后一刻，强行锁死了关节传动轴，让自己变成了一堵永远不会倒塌的钢铁城墙。
他们不是在逃亡，而是在这里，用命拖延时间，誓死守护着他们背后的东西。
雷重光的目光越过这些沉默的金属墓碑，看向了环形防御阵列的最中央。
那里，毒雾最为浓重。
“大帅，第二灵塔的坐标……就在那个圆心。”拿着定位仪的军官，声音哽咽地汇报道。
一切都明了了。
当年，异族企图摧毁第二灵塔。而这支双子星最后的灵武机甲军团，将这里选为了他们最终的葬身之地。他们没有退缩一步，硬生生在这片绝地上，扛住了异族漫天的轨道轰炸和毒液倾泻。
哪怕文明断绝，哪怕骨肉化泥，这些钢铁的脊梁，依然在这暗无天日的毒沼深处，屹立了整整三百年！
“敬礼！”
索戈突然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
五十名破煞军精锐齐刷刷地立正。他们将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铠甲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轰鸣。面对这些三百年前的无名先烈，他们献上了废土上最崇高的军礼。
雷重光没有敬礼。
他大步穿过这片钢铁丛林，向着阵型的最中央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这不是伤感，而是一种跨越了三百年的愤怒与传承的重量。
在阵型的正中央，一台体型比普通战甲庞大一倍的主将级机甲，正单膝跪在酸泥中。
它的装甲已经被完全融化，露出了里面错综复杂的灵力传动管道。它的双手死死地撑在一面已经碎裂的巨型塔盾上，将身后的一个小型的地下入口死死挡住。
那是通往第二灵塔残存中枢的唯一通道。
而在主将机甲那已经碳化的驾驶舱外壳上，有一处微弱的、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回路。
“这是一段加密的全息绝笔。”
雷重光走到驾驶舱前，看着那块在毒酸中顽强闪烁了三百年的晶体，缓缓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