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在步行街附近的一家火锅店吃的。
许媛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毛肚、鸭肠、肥牛、虾滑，摆得满满当当。四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吃得满头大汗，聊得热火朝天。
杨奇喝了两瓶啤酒，话匣子打开了，拉着杨少川说了很多。
从工作说到生活，从生活说到感情，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回了那个老话题。
“思月啊，”他夹了一筷子毛肚，放进嘴里嚼着，含糊不清地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有些事情，该抓紧就得抓紧。机会这东西，不等人的，错过了就没了……你哥在你这个年龄，孩子都三岁了。”
杨少川知道他想说什么。
无非就是让他跟许媛好好发展，别错过了。
他低着头吃菜，“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杨奇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被陈云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吃你的饭，”陈云瞪了他一眼，“孩子心里有数。”
杨奇撇撇嘴，不说话了，杨少川松了口气，他暂时没心思考虑那些。
孙魏的事，梦里的少女，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记忆碎片……这些事情像一团乱麻，堵在他心里，让他根本没空想什么谈恋爱、找对象。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四人在火锅店门口分开。
杨奇和陈云坐公交回家，许媛的出租屋在另一个方向，杨少川送她到公交站，等她上了车，才转身往自己家走。
夜风吹着，带着火锅的味道和夏夜的温热，街道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一切都很平常。
可杨少川的心里，却一点都不平静。
回到出租屋，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里，一个新存的号码静静躺在那里。
孙魏，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对于孙魏认识自己这件事，他丝毫不怀疑。
那种眼神，那种语气，那种急切又不安的样子，不是装出来的。一个陌生人，不会因为一个梦就大费周章地跟踪他跟他说那些奇奇怪怪的话。
可相信归相信，理智告诉他，不能相信任何人。
他对孙魏一无所知。
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梦见自己？他说自己是汽车维修店店长，这是真的吗？他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
这些问题，一个都没有答案，他需要更多的验证。
在弄清楚这些之前，他不能轻易暴露自己，杨少川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他准备进入梦乡，再见一见那个少女。
这段时间，梦里一直没有再见到她。每次入梦，都是他一个人待在那条骑楼巷子里，或者那条宽敞的街道上，走来走去，却始终遇不到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是她不想见他，还是有什么东西在阻止他们相见？
他不知道，但他想再见她，有太多问题想问她了。
你是谁？我们认识吗？那些梦是怎么回事？
辗转了几个来回，睡意终于涌了上来。
意识渐渐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水里。
……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他站在一条繁华的商业街上。
不是之前的骑楼巷子，也不是那条宽敞的街道。
这里更热闹。
两旁是高楼大厦，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道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叫卖声、音乐声、说笑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
到处都是摆摊的，卖小吃的、卖饰品的、卖衣服的，一个挨着一个，把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杨少川站在人群中，愣了几秒。
又换地方了，他没有惊慌，经历了这么多次，他已经习惯了梦境的变幻莫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认真地寻找地标。
能够确定位置的标志、路线名……任何有用的信息，他都不想放过。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和招牌。
一家奶茶店，一家服装店，一家手机店……都是很普通的店铺，没有什么特别的标识。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了下来。
站牌上写着几个字。
小南门。
这应该就是这个地方的名字了。
他赶紧把这三个字记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生怕一醒来就忘了。
至于这是什么路，他暂时没找到。站牌上只有站名，没有路名。
周围人太多了，挤得他根本没法仔细看。
这条街道进来之后就相对比较拥挤了，人挨着人，脚碰着脚，想停下来都难。
杨少川没法再到处寻找标识，只能暂时跟着人群往前，他被人流推着，不由自主地往前走，拐了个弯，进了一家商场。
商场里面人也不少，一楼是化妆品和首饰专柜，灯光璀璨，香气扑鼻。
他抬头往上看，头顶的位置，是一家啃得鸡的门店。
红色的招牌，白色的字，那个标志性的山德士上校头像，格外醒目。
杨少川微微一愣，好像这个地方，也是他熟悉的地方，那种熟悉感又来了，像一根细线，轻轻牵着他的心。
他没有犹豫，找到了电梯，按了上楼的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二楼。
电梯缓缓上升，几秒钟后，的一声，门开了。
迎面就是啃得鸡的店铺。
推门进去，里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聊天。
杨少川走进去，目光扫过每一张桌子，每一个人，他想寻找熟悉的人。
那个少女。
可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他有些失落，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望着下面的风景。
窗外是商业街的全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像一条流动的河。
阳光很好，照在玻璃上，有些刺眼。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下面的人群，心里空落落的。
忽然——
他的目光顿住了，在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靓丽的身影。
那个少女。
她背着一个动物模样的包包，圆圆的，毛茸茸的，看起来像一只小熊。她穿着一条洛丽塔裙子，粉色的，蕾丝花边，裙摆蓬松。她的头发扎成双马尾，随着走路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是她！
杨少川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紧紧盯着那个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生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少女在人流中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拿起什么东西端详一下，又放下。
杨少川再也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冲出啃得鸡，跑向电梯。
电梯太慢了。
他直接转身跑向楼梯，一步三个台阶地往下冲。
出了商场，他一头扎进人潮人海里，朝着那个少女的方向跑去。
可人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人，像一堵堵移动的墙，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左冲右突，挤得满头大汗，可根本无法靠近她。
他们之间的距离，明明只有十几米，却像隔着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像这个世界，一步步让他们相见，却始终不能再靠近。
杨少川咬着牙，拼命往前挤。
近了。
更近了。
他几乎能看到她裙子上的蕾丝花纹了。
就在这时——
少女忽然转过身来，她的脸，正对着他。
杨少川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到了，他看到她甜美的笑容了。
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笑容灿烂得像夏天的阳光。
那笑容，温暖，熟悉，让他心口发酸，眼眶发热。
他几乎就要看清她的长相了——
可就在这时，面前的一切忽然模糊了。
像转变的运动轨迹一般，周围的人群、建筑、街道，全都开始快速移动，扭曲，变形。
少女的身影也在模糊，在消散，像水中的倒影，被涟漪打碎了。
“等等——！”
杨少川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可他什么都没抓到，一切都快速移动着，旋转着，然后——
他什么也看不到了。
……
“呼——！” 杨少川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头发，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擂鼓一样，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又是同样的梦，可这次又有些不一样，他差点就看清她的长相了，随即努力回忆着梦里的画面。
那个笑容，甜美的，灿烂的，温暖的笑容。
嘴角弯弯的，露出贝齿……他只能记住对方的笑容，却看不清完整的长相。
五官的其他部分，像蒙着一层雾，怎么也看不清楚。
可即便如此，也足够了，足够他绘制下来了。
杨少川掀开被子，连衣服都没穿，光着脚跑到书桌前。
他抄起笔，扯过一张纸，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开始画。
先画嘴巴。
笑着的嘴巴，嘴角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他画得很仔细，一笔一划，反复修改，然后是脸庞，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
然后是双马尾。
蓬松的，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起。
他画了好一会儿，修修改改，擦了又画，画了又擦。
纸上的少女轮廓，渐渐清晰了起来。
笑着的嘴巴，圆圆的脸庞，蓬松的双马尾…… 总算画得跟他梦中相似一些了。
可还不够。
现在只缺五官中的剩下部分了，眼睛、鼻子、眉毛……这些最关键的地方，他还是想不起来。
他放下笔，盯着画纸看了很久，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如果当时他能再快一点，如果人群没有那么挤，如果那个梦没有那么快结束……
他就能看清她的脸了，杨少川叹了口气，有些懊恼，可他也知道，懊恼没有用。
至少这次，他比以前任何一次都更接近了。
下次，一定能看清，他这么告诉自己。
稍微愣神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才七点，还早。
他慢悠悠地穿上衣服，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来憔悴得很。
他苦笑了一下，这日子过的，天天做梦，比上班还累。
洗漱完，也才七点十五分。
离上班还有好几个小时，他打了个哈欠，往床上一躺，准备再眯一会儿，睡个回笼觉
可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个少女的笑容，灿烂的，温暖的，熟悉的笑容。
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挥之不去，他躺了几分钟，根本睡不着。
忽然，他猛地坐了起来，他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地名！
梦里那个地方的名字！他差点忘了！
杨少川赶紧跳下床，再次跑到书桌前，抓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三个字。
小南门。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还好，没忘。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意味着什么，但既然出现在了梦里，那就说明，这也是一个需要注意的地点。
到时候，他也需要去一趟。
他拿起手机，打开地图App，搜索“小南门”，搜索结果出来了一大堆，叫小南门的地方有很多个，遍布全国各地。
他一个个翻过去，筛选岭南地区的，翻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在岭南，叫小南门的地方，只有一个——在海珠。
海珠市。
杨少川把这个位置记了下来，心里一阵兴奋。
江门，海珠小南门……
现在已经有两三个知道的地点了。
虽然还不知道这些地方具体意味着什么，但至少，他有方向了，不再是像之前那样，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
他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希望下次再入梦，可以记录更多精确的东西。
比如路名，比如店铺的名字，比如……那个少女的脸。
他这么想着，把手机放下了，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给洪妍发了条消息∶“起床没？”
没过几秒，洪妍就回了∶“刚起，你呢？今天这么早？”
“恩，准备出门了。”
“好，酒店见。”
杨少川收起手机，换好衣服，出门了，上午的工作，同往常一样，轻松地过去了。
传菜、收档、准备物料，一切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
刘一龙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到处晃悠，跟服务员贫嘴。楚东河还是话多，一边干活一边念叨个不停。张伟还是呆呆的，时不时冒出一句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一切都很平常，杨少川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孙魏的事。
昨天加了联系方式之后，孙魏没有给他发消息，也没有打电话。
他在等什么？还是说，他也在观察自己？
杨少川不知道。
但他有一种预感，他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果然。
中午下班的时候，他从酒店后门走出来，就看到了孙魏。
他靠在后门旁边的墙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正笑眯眯地盯着杨少川。
看到杨少川出来，他掐灭烟，直起身子，迎了上来。
“下班了？”他笑着问。
杨少川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孙魏也不介意，依旧笑眯眯的∶ “有没有时间？聊聊。”
后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两个站在那里，一个笑着，一个沉默着。
杨少川看着孙魏的眼睛，那里面带着期待，带着急切，还带着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
而孙魏，或许就是那个能给他答案的人。
又或许，是把他拖入更深迷雾的人。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孙魏找上他，从他在梦里看到小南门，从他差点看清少女笑容的那一刻起——
这场虚妄的日常，就已经开始崩塌了。
而他，必须在崩塌之前，找到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