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为何要雄英亲身过问东宫一干庶务啊。”
东宫。
从太子妃的寝宫，带着一干弟弟妹妹玩耍之后，沐浴更衣的朱雄英便跟随着常升来到了詹事府外。
牵着常升的手，走在一个个东宫衙署的回廊间。
踮着脚，隔着窗户望着詹事府中各司其职的一干属官，有条不紊忙碌着各东宫下属衙门，以及部分来自御书房，却由东宫詹事府代为处理和下达的文书，朱雄英发出了自己的疑问。
常升笑了笑，蹲下身子，拉低了与朱雄英的身高差。
与他一同望着詹事府衙门中的属官，共同探寻道：“雄英为何觉得，自己不应该，或者说不需要过问东宫的这些庶务呢？”
“因为他们都各司其职，并没有出差错的样子，真要出了差错，也有律法条陈可参照，有功赏，有过罚就是了。”
“父王也说了。”
“为君者，不必事事亲身躬行，人力有时穷，这也是为何需要朝廷，需要衙门，需要六部的原因。”
常升不置可否。
小朱说这些，大概是深受老朱事必躬亲之苦的拖累，提前给儿子普及了一下用人的重要性，以免以后。如他当初被老朱压榨一般，累得不成人形，还折损元气。
但他显然不能跟朱雄英普及这些缘由。
只问出了一句：“那，雄英如何保证他们是真的没有出错，还是互相包庇，彼此纵容，将错误掩盖下去，不让你知道呢？”
朱雄英顿时陷入沉默。
常升站起身，牵着他的小手往另一处殿门而去，一边走，一边提点到。
“有功赏，有过罚的前提得是你知道什么是功，什么是过。”
“若是有人犯了大错，却靠着一手好文书，一张巧嘴。将错误甩给他人，或是下属将自己摘出来，又或者更深一步，将过伪装成功，把一封陈词滥调的告罪书，包装成花团锦簇的陈情表，你待如何分辨？”
“所以，为君者，虽然不必事事躬亲，但必须了解整个流程，每个衙门该干什么，负责什么，需要什么。”
“若是要求更高些，负责人是谁？真正干事的人是谁都该心中有数。”
“这是为君者掌控朝廷，擢升能臣干吏的基石。”
“所以，舅舅才要雄英亲自过问，乃至于亲身参与，与舅舅一同处理一二詹事府的庶务，了解詹事府的职权等等。”
朱雄英没有接话。
常升低下头一瞧，原来，小家伙的脸已经皱成了一团，小小的面庞上，满是即将面对复杂局面的纠结。
他忍着笑，没有宽慰的放缓了脚步。
这点要求对朱雄英而言显然有些困难，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六岁的孩童。
但身为国家的皇储，拥有着整个大明朝上下最优渥的教育条件，还有以及不俗的天资，这些要求对他而言，是必须要锻炼完成的基础。
“虽然雄英知道圣天子垂拱而治，只是那些儒家蒙蔽圣听的借口，可是这也跟史书中所载君臣相宜，共同治理天下的描述相去甚远了吧。”
“史书上所载的那些文臣，看起来也没有这般不堪啊。”
听着朱雄英小声的碎碎念。
正带他穿过回廊的常升干脆不再急着走，拉着他就在一旁的回廊下席地待而坐。
身后随行的太监看了，连忙招呼着身旁的两个小太监，将随身携带的坐垫给二人铺上，然后识相的各退几丈，堵住了各个方向的来路。
常升拉着朱雄英坐下。
“雄英如今能够认识到，圣天子垂拱而治，只是一个遥远而不可及的梦，这很好。”
“如今又聪敏好学，懂得质疑，有自己的思考，这无不是一个明君圣君该具备的素质。”
“但有一点认识，舅舅必须提前帮雄英打破。”
“那就是，尽信书，不如无书。”
“啊？？”
朱雄英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这话就出自《孟子·尽心下》，怎么就尽信书不如无书了？
常升继续领着他剖析。
“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的道理，雄英理当知晓。”看着朱雄英点点头，常升又道：“可还有一句，史书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所以，咱们重新回到当今天下的教化当中，结合这两句去重新回顾所学的史书，以及当下流行的思想主流，经史子集等等，都是由谁书写？”
不用朱雄英回答。
只在间隔三秒之后，自己又补充点名道：“儒家。”
“至少是受儒家熏陶的读书人。”
“雄英仔细想想，这当今天下哪里还有不读儒家经典的读书人？”
“就算汉时或先秦百家的典籍仍有留存于世。”
“可修篆，校订，及注解的人，是谁家的？”
“不也是儒家吗？”
“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起始，天下其实便只有一种声音，儒家的声音。”
“纵然经历王朝兴衰，天下易主，但除了开国的两三代君王之外，往后的守城之君，谁人不受儒家思想所裹挟。”
“那些对君王的褒贬，哪个又不是出自儒家之手？”
“这千年的更易。”
“无论这中原大地上谁主沉浮，天下思潮的正统，都已变成了儒家。”
“这思潮根植之深，犹甚于天下君王对于金刀之谶的畏惧。”
“这，才是为何让雄英尽信书不如无书的原因。”
当常升的手轻轻拍打在朱雄英的肩膀上时，细思极恐的朱雄英才如梦初醒一般哆嗦了一下，回想着自己所翻阅的那些史书，所觉先秦典籍与如今儒家经典之间的那些个不融洽，总算是找到了些出处。
可由此而来的疑问却更大了。
“舅舅，既然如此，雄英和一众皇叔们为何仍旧还要在大本堂内精研儒学呢？”
“难道皇爷爷看不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