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朱标脸上缓缓松解的愁容，常升心中也松了口气。
事有轻重缓急。
如今的江南士绅固然是趴在新生大明王朝国体上吸血的蛀虫，但如今大明的兵锋正劲，且有外敌环伺，在内部没有明显的分裂和阻挠的势力时，天下人的矛盾缓解，百姓都在尽力恢复人口和生产，自然不该在这时刀刃向内。
就如后世中华建国之后，到改革开放时期。
哪怕明知道改革中有许多阵痛，且伴随着贪腐、买办资本流失。
但在要富强国家，使人民摆脱贫困的主要目标前，只要不影响到经济发展的大前提，只要没有对人民生活的改善产生明显的危害，都强调稳定压倒一切，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对付江南士绅地主阶层亦是如此。
有着跨越几百年的阅历和历史视角，即使是带头下场操盘玩金融，收割这帮地主士绅的财富，常升都至少有九种模型。
可这种收割的前提是，它能够解决这帮被收割群体财富流失而带来的一系列不良影响的后果。
最基础的。
就像是江南粮仓，农田产粮的平替产出。
在北境的耕地恢复并稳定产量之前，不能轻易对南方士绅动刀。
这是个能够割许多刀，割许多年拉仇恨的内部共同靶，常升还想着在这个博弈的过程中掺些自己治国理念的私货，自然不愿意解决的太利索。
或者说不是不愿解决的太利索。
而是这本就是个抽丝剥茧，层层筛查的过程。
一刀切，只会将更多无辜的人牵扯到其中，除非是整个局面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否则类似于“扫黑除恶”的手段是不可能实现的。
放在古代，没有朝廷的批复，这就属于私自调兵。
想在自己的管辖地内自主玩这一招，就凭县衙里那十几号几十号衙役？
即使现在的地主士绅没有类似于汉时的坞堡和部曲，人家十几号几十号拿着俸禄的衙役，和人家一府几十号上百号的壮丁对垒？
别开玩笑了。
“要是没别的事，姐夫我就先回去了，晚些你把诏书送来。”
“要是硬要带上雄英也不是不行，就算是带他出去开阔些眼界，见见世面。”
“但我舅舅须随行，还得带些宫里的部曲。”
闻听此言，朱标脸上的怅然都转化成惊愕，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常升。
不是，我大儿子，你大外甥正面临着那帮江南士绅的算计呢？这会子你把他带出去，不是带他去趟刀口浪尖吗？
常升当然知道朱标这会子在想什么？可他就是装作没瞧见。
一时听不到朱标的答话，他只当这是朱标默认了，行礼转身就要走。
朱标也真是被他整无语了。
径直开口道：“升弟莫不是不知道此时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雄英吗？”
“知道啊，我是要走的，但没说非要带雄英啊。”
常升目不斜视地与朱标对视，那潜台词已经很明显，我没想带他出去趟风险，这不是你们父子二人欲强行把我大外甥塞我身边的吗？
别把这顶大帽子扣他脑袋上。
朱标无奈和他摊牌道：“这就是父皇想要留你在应天府，明日觐见的由头。”
“可我不愿见叔伯啊。”
常升也答得分外硬气。
“眼下他这胡搅整出来的摊子，把所有人的谋划都一起砸了，眼下爆雷难收拾了，想找个人替他扛。”
“这不是单单出谋划策就能处理得了的局面。”
“得有一个代言人出面，顺着叔伯的意思，从头到尾处理全局。”
“处理的好，就会成为叔伯树立在朝堂上的靶子，虽然不算丞相，但在叔伯的信任期间，基本上能代行宰相之权。”
“处理不好，那就是消耗品。”
“我不愿意出面，他又找不到信得过，且能处理的来的人，且他是君，我是臣，我不想跟他争，也不可能跳出来扛这个旗，所以索性眼不见为净，冷处理就是了。”
朱标彻底无语。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怎么接索性摆摆手，由常升退去了。
常升拱手而退。
一步一步，步履坚定地走出了东宫。
感受着身后来自东宫里还隐隐观望的窥探眼神，一如既往自若的迈向宫门。
眼神中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思索。
方才在东宫，有些话，他也没有与朱标说明。
话，讲究个分寸，讲究个点到为止。
眼下朝野这混乱局面，未尝也没有人老朱推波助澜的因素在其中。
除了有心观察朝堂上群臣的忠心可靠。
未尝没有想敲打他的意思。
当然，这或许也可能是他多想。
人老朱未必就是想拿这个局把他埋进去，推他到堂前当了靶子，最后在借着变革犯众利之后，以惩戒的名义削了他所有的荣赏，再一脚踢回东宫，等着日后朱标再行起复，以为恩赐呢。
帝王心术嘛。
不捏着名义上的知遇之恩，不握着臣子的把柄，怎么好放心的使用呢？
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吗？
而在常升身后的东宫里，遥望着常升远去的背影，身形一如既往的挺拔且坚定，朱标的面上只挂着一抹淡淡的愁容。
天下大才皆是烈马。
这是常升曾与他探讨人才时曾经的论调，如今也真实的成为了常升身上的写照。
父皇这有意无意的一杆子敲打，终究还是挥到了空处。
他们都是一类人，
他与父皇的执政理念不同。
常升和父皇的施政理念更是相去甚远。
这是根本理念的相悖。
谁也不会顺从谁。
更不会因为亲情，道德所绑架。
能够驱使的根本因素，只因为相同的理念共鸣。
他已经接受了这一点。
说不定他与常升会成为未来史书中的一段君臣佳话。
但，他老爹好像无法接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