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裂袖,青影掠山。卓然尽催周身真气,将轻功提至巅峰之境。
身形如一道淬风青芒,穿林、越涧、踏荒坡。起落之间无声无息,只余身后劲风卷荡,草木尽数倒拂翻飞,如被无形巨犁犁过,翻起一道长长的青色尾迹。
他心神绷至极致,灵台澄明,却又如满弦之弓,稍有不慎便会崩断。
眼底只剩前路蜿蜒,心底只剩一念灼烧——
快!
务必赶在叶鼎天之前!
此人狡诈阴狠,城府如渊,一旦截到押送队伍,必是斩尽杀绝、劫走重犯的死局。届时魔焰滔天,天下再无人能扼其咽喉。
山路盘旋,急掠数里。
卓然足尖点在岩棱之上,借力再起的刹那,视线陡然一刺。
弯道之后的官道正中,一具身穿护道盟服饰的尸身横躺黄土,像一截被随意丢弃的朽木。
枪折,人亡。
后背一团漆黑掌印深嵌皮肉,边缘焦黑内卷,中心处血肉翻绽,是幽冥真气透体碎腑的独殊死状。那掌印周围的肌肤竟已结了层薄薄的白霜,在烈日之下诡异地冒着丝丝寒气。
尸体双目圆睁,瞳孔涣散,面含惊色。
至死未曾回身,未曾招架。
一招毙命。
卓然身形骤顿,足尖在地面犁出两道浅沟,心头骤然一寒,如坠冰窟。
他缓缓抬头,目光横扫沿路。
这一眼,如万箭穿心。
遍地尸骸,满目猩红。
沿途朝廷官兵、护道盟好手、丐帮弟子,倒伏一路,血染山道,蜿蜒如一条猩红的长蛇盘绕山间。
人人伤势如一。
阴寒掌力碎其内腑,霸道劲气断其经脉。尸身周遭,阴冷煞气沉沉盘绕,久凝不散,连山间的蝉鸣鸟叫都死寂无声,仿佛连天地生灵都不敢靠近这片修罗场。
卓然一步步向前,每一步都踏在血泥之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轻响。
左侧三步,一名禁军刀未出鞘,指骨死扣刀柄,定格在最后一瞬的戒备姿态。他的脖颈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结碎裂,显然是被隔空劲气生生拧断。
前方五尺,一名丐帮弟子背靠山壁滑坐血泊,身下血痕绵延数尺,死前拼命后撤,依旧难逃一死。他手中打狗棒断成三截,胸口一个漆黑掌印深陷寸许,肋骨尽碎,内脏成泥。
右侧岩下,一名护道盟高手身躯僵挺,凝着迎战姿态,竟是连出手的机会都被生生剥夺。他手中长剑断折,剑尖插入自己心口——不是自杀,而是被一股沛然魔气反震,兵刃倒戈,自戮而亡。
一瞬碾压,一瞬屠灭。
无需多想。
叶鼎天、阎罗鬼帝折返之后,毫不停滞,出手即杀。没有试探,没有缠斗,只有单方面的屠戮。
圆满出关的绝顶修为,横推整条山道。
无人可挡,无人能抗。
血腥漫天,腥风灌鼻,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甜腻。
卓然立在血泊之间,眸底骤然爬满血丝,红得骇人。
素来沉稳修心、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胸腔怒火轰然炸开,如火山喷发,如怒海决堤。
眼前皆是无辜之人。
恪尽职守的兵卒,守路仗义的江湖子弟。
他们或许家中有高堂待奉,有妻儿盼归。只为押送叛藩,只为守护正道,便沦为魔头算计的牺牲品,曝尸山野,含恨惨死。有人甚至不知道杀自己的是谁,便在茫然中断了气息。
一切诡计,皆出自叶鼎天!
一切死伤,皆源于那声东击西的毒局!
也源于自己片刻迟疑,险些深陷乱云谷,错失战机!
恶贼——!
低喝沉炸喉间,字字含怒,如闷雷滚过山脊,震得两侧林叶簌簌而落。
卓然五指紧握剑柄,指节青白迸发,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悲怆龙吟,似在为主人悲鸣,亦为亡者哀歌。
悲愤、悔恨、暴怒,如惊涛拍岸,一浪高过一浪,几欲冲垮心神。
但他硬生生压下。
牙关紧咬,唇角渗出一丝鲜血。
怒无用,悲无用。
眼下唯有一途——赶去山口,拦人,破局!
绝不能让三皇子被劫,绝不能让魔头手握正统大旗!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卓然足尖一点血土,身形再度破空,比之前更快三分。
不惜耗损真气,不顾经脉酸胀如焚。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字。
青影绝尘,狂掠前路!
沿途尸骸飞退,血腥味被劲风撕碎,抛在身后。
片刻之后,山道尽头隘口豁然入目。
也在这一刻,卓然全身气血骤然凝固,如坠万丈冰渊。
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崩碎。
隘口空地,狼藉惨烈,宛如人间炼狱。
断矛、残箭、碎甲、裂布,散落遍地,被血泥黏连,分不清原本属于谁。
整片土地被黑红血泥浸透,硬硬凝壳,踩上去如同踏在干涸的沼泽上。风过之处,血尘轻扬,腥烈刺骨,呛得人喉头发甜。
地面掌印深陷、刀痕交错、劲气裂痕纵横交织,如一张巨大的蛛网覆盖整片空地。
方才此处,曾有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戮碾压——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战斗,那是一场单方面的收割。
此地已空。
押送禁军尽灭。
随行兵卒尽亡。
三皇子与其残余亲信,踪迹全无。
唯剩两道霸道阴冷的魔氛,盘桓不散,如两条无形的毒蛇在空气中游走,冷冷嘲弄这片惨败的战场。
迟了。
终究,迟了一步。
卓然缓缓落地,双足踏在凝满血泥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山风呼啸,猎猎掀动素色劲装,衣摆染了血尘,在风中翻卷如招魂幡。
满目尸山血海,满地悲壮苍凉。
他识破诡计,挣脱迷局,千里折返,极限狂奔。
依旧慢了一瞬。
一瞬之差,天人永隔。
一瞬之差,大势倾覆。
沿路殉身的所有兵卒义士,尽数白死。
叶鼎天、阎罗鬼帝,成功劫走三皇子。
二魔此刻修为圆满,功力更胜从前巅峰。幽冥真气与阎罗鬼气交融,怕是已臻化境。
又得皇室嫡脉在手,名份立、大义伪、旗帜成。
自此,复兴宗不再是邪魔叛逆。
可借皇子之名,收拢朝局残党、三王府暗线、天下观望势力。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墙头草,必将纷纷倒戈。
龙归深海,虎入重山。
江湖再无轻易剿魔之机。
朝堂再无安稳宁和之态。
乱世凶局,已成定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