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废墟上。光线落在龟裂的灰白色硬土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更加清晰，像是一张布满皱纹的老人的脸。
师徒五人坐在沼泽边缘的一块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沼泽已经彻底凝固，之前那片翻涌的黑色泥浆如今变成了一片沉默的硬土。那些嵌在裂缝中的黑色蛇尸已经干透，一碰就碎成粉末，混在泥土里，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蛇、哪些是泥。
每个人的衣服上都裹着一层干透的泥壳。那些泥壳在阳光下裂开细密的纹路，一动就往下掉碎屑。
悟能靠在一块石头上，闭着眼睛，身上的泥浆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随着他的呼吸微微开裂。他没有去拍那些碎屑，任由它们从衣服上掉落。他已经懒得管了。
师傅说去探路，探了多久了。
悟净坐在旁边，正在用一块碎石刮自己腿上的干泥。一块一块地刮下来，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一炷香了吧。
一炷香了还没回来......
探路嘛，走远一点也正常。
悟能没有再说话。
安静了一会儿。
沼泽中央的硬土传来一声细微的崩裂声。
悟能睁开眼睛，往沼泽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但目光所及之处只有那片龟裂的灰白色硬土，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异常。
又闭上了眼睛。
又安静了一会儿。
又一声崩裂声。比刚才更大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硬土下方微微顶了一下。
悟能再次睁开了眼睛。悟净也听到了，停下了刮泥的动作，抬头看向沼泽的方向。
两人同时看着那片龟裂的硬土，但那里依然什么也没有。
悟净等了几息，确认没有更多动静，低下头继续刮泥。
可能是泥干了之后裂开的。
悟能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那层泥浆凝固之后本来就不稳定，太阳一晒，干裂崩开也是正常的事情。他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安静了很久。
然后地面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震动。不是从脚下传来的，是从沼泽中央传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硬土下方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悟能第三次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看到了。
沼泽中央，那片龟裂的灰白色硬土，有一块地方微微隆起了一些。不是之前那种整个土包式的隆起，是很轻微的。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硬土的底面，从下往上轻轻推了一下。推完之后又缩了回去，留下一个小小的凸起。
悟能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几息。
那个凸起又动了一下。
然后隆起的土块裂开了一道缝。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裂缝中飘了出来。
不是钻出来的。是飘出来的。像一缕烟，从裂缝中缓缓升起，在半空中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凝聚成一个轮廓。
那个轮廓越来越清晰。
一个人形。
一个女人的身形。
她站在废墟上，赤足，穿着一件白色的薄纱衣裙。那件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像是没有重量。她的脸上没有五官。不是被遮挡了，是一片空白，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五官的面具，光滑而平整。
但她的身形很纤细，很真实。锁骨、手腕、脚踝的线条清晰可见，赤足踩在灰白色的硬土上，脚趾微微蜷曲，像是有些不适应地面的触感。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攻击的姿态。没有威胁的姿势。就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个迷路的人，刚刚站稳，正在打量周围的环境。
悟能看着那道白影，慢慢坐直了身体。
......又来了。
悟净也放下了手中的碎石，站了起来，手握住了靠在旁边的降妖宝杖。
但白影没有转向他们。她的脸朝着琦玉离开的方向，静静地望着那个方向。
没有攻击任何人。
只是站在那里。
像在等什么人。
悟能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攻击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困惑。
她不打我们？
悟净也注意到了。那道白影从出现到现在，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动作。没有释放杀气，没有摆出战斗姿态，甚至没有朝他们靠近一步。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个在路边等人的人，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可能是等师傅回来。
悟净补充了一句：她出现之后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面朝师傅离开的方向。说明她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师傅。
悟能想了想，觉得这个猜测合理。但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她站在这儿等，万一师傅不回来了呢？
悟净想了想：那就一直等着吧。
那她现在站在这里干嘛？就站着？
白影没有回答。她依然面朝琦玉离开的方向，安静地站着。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在灰蒙蒙的光线下，她的身影看起来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
悟能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恐惧。
不是厌恶。
是一种奇怪的压抑感。之前那些命，无论槐树、地龙、蝴蝶、树心、螳螂还是蛇群，它们都有明确的攻击意图。你可以防御，可以反击，可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这个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不进攻，不防御，不说话。
反而比那些动手的更让人心里不踏实。
就像一个屋子里站着一个人，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看着你。你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动。那种未知的压迫感比刀架在脖子上更让人难受。
悟能低声说了一句：
我宁愿她冲过来打一架。这么站着算什么，还不如直接动手。
悟天蹲在边上，也小声接了一句：她是不是在等我们过去？
悟净摇头：不像。她要动手早动了。
悟空坐在旁边，一直在观察那道白影。火眼金睛的深处有淡淡的金色在流转，但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看不透。
悟能愣了一下：连你的火眼金睛都看不透？
悟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一直锁在那道白影身上，但他的表情不像之前面对那些命时那么确定。
看不透她是什么东西。不是妖，不是鬼，不是怨念凝聚的。就是一团白的。
那她是什么？
不知道。
悟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闭上了。连大师兄都看不透的东西，他更不用白费力气了。
白影依然没有回应。
她就那样站着。
悟能看着她，又看了看琦玉离开的方向。师傅还没回来。他不知道师傅什么时候回来。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再坐在这里盯着一个没有脸的白色人影看下去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靠在旁边的钉耙。耙柄上的泥已经干了，握上去有些粗糙。
师傅什么时候回来......
没有人回答他。废墟上一片安静。白影依然站在沼泽中央，面朝琦玉离开的方向，像一个等待了很久很久的人。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掠过。
她的裙摆在风中轻轻摆动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