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师徒五人收拾好行装,继续上路。
河滩上的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烬。晨雾还没散尽,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悟空在河边洗了把脸,又灌了一水囊的水。悟净把昨晚灌好的水囊放在琦玉身边——那是他夜里打满的。悟能睡得最沉,是被悟空用脚踢醒的。他揉着眼睛爬起来,嘴里嘟囔着再睡会儿再睡会儿,但看到其他人都已经出发了,只好抓起行李,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追了上去。
走出河滩,上了大路。晨光照在田野上,露珠在稻叶尖上闪着光。走了一阵,太阳升起来了,晒在背上暖洋洋的。悟能渐渐清醒了过来,开始说个不停——一会儿说昨晚梦见自己吃席了,一会儿说今天的天气真不错,一会儿又说前面那朵云长得像只烧鸡。悟空忍了他一路,最后终于忍不了了,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要再念叨,俺老孙就把那朵云打下来塞你嘴里。
悟能这才消停了。
走了大半日,太阳升到了头顶。路边的树荫渐渐少了,前方的路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快熟了。风一吹,稻浪起伏,像一片金色的海洋。悟能看着那片稻浪,咽了口唾沫:这要是都做成饭,得吃多久啊。
没有人理他。
又走了一程,前方的大路上出现了一支商队。商队有七八匹骆驼,驮着捆扎整齐的货物,几个商人牵着缰绳走在旁边,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骆驼的脖子上挂着铃铛,走起来叮当叮当地响。商队里还有一辆木轮大车,车上堆着高高的布匹,车辕上坐着一个打盹的伙计。商人们看到师徒五人——尤其是看到悟空、悟能、悟净的长相——脚步都慢了下来,眼神里带着警惕。有两个商人还伸手按住了腰间挂着的短刀,做好了戒备的姿态。
悟空上前几步,朝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商人拱了拱手:这位大哥,借问一下,前面的路好走吗。
走在最前面的商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他上下打量了悟空几眼,看到悟空虽然长得像猴子但说话客气,神色松了一些。他回头看了看自己商队的骆驼,又看了看悟空身后的那几个人,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你们是往西走?
悟空说对,去西边取经。
中年人点了点头:那我劝你们——前面那座城,最近不太平。
悟空问:怎么个不太平法。
中年人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那些驮着货物的骆驼:我们是刚从那边过来的。铜台府那边,出了人命案子。有个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叫寇洪,是铜台府有名的大户,修桥补路、施粥济贫,做了一辈子的善事。前几日夜里,被人杀了。
悟空的眼神变了一下:被谁杀的。
中年人说:不知道。官府查了好几天,什么都没查出来。连凶器都没找到。只知道寇洪是在自己家里被人杀的,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更邪门的是——寇洪死的那天晚上,有人听到他家里传出来奇怪的声响。不是打斗的声响,是——说不清楚。反正现在铜台府全城戒严,进出城都要盘查。你们几个——他看了看悟空三人的长相,长得又显眼,进城的时候怕是要费一番口舌。
悟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琦玉。
琦玉站在几步之外,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既没有紧张,也没有好奇,就像听了一段跟自己无关的闲话。他看了悟空一眼,见悟空没有别的表示,就了一声,迈步继续往前走。
悟空跟上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师父,那个寇洪——
琦玉说:嗯。知道了。
悟空说:大善人被人杀了,官府查不出来——这事不对劲。
琦玉没有接话。他走了几步,又问了一句:铜台府离这儿还有多远。
悟空算了算:按咱们的脚程,明天下午能到。
琦玉说:那明天再说吧。
悟空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商队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叮当的驼铃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中。师徒五人走在空旷的大路上,前后都没有什么人。阳光照在稻浪上,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花。路边的草丛里有蛐蛐在叫,叫一阵歇一阵,随着师徒的脚步声近了,蛐蛐声就停了,等他们走远了,又接着叫起来。
悟能走在后面,忽然问了一句:猴哥,那什么寇洪——是好人?
悟空说:听说是。修桥补路,施粥济贫,做了一辈子好事。铜台府那边,提起寇员外,没人不竖大拇指的。
悟能挠了挠头:那好人怎么还被杀了呢。这世道——
他没有说完。但队伍里的人都明白他要说什么。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他们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比丘国那些被关在鹅笼里的孩子,凤仙郡三年不下雨的土地,还有那些被妖怪占了家业的百姓。好人没好报的事,他们见的还少吗。
悟净捻着佛珠,低声念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
琦玉走在最前面,一直没有说话。他走了很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明天到铜台府?
悟空说对。
琦玉又说:到了再说吧。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在阳光下延伸,通向那座刚刚死了人的城。他的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一步一步地走着。
太阳渐渐偏西了。影子从脚下越拉越长。师徒五人在路边一棵大槐树下歇了一会儿脚。悟空跳到树上,手搭凉棚看了看前方——远处已经能看到一段灰蒙蒙的城墙轮廓了。他跳下来,说那座城应该就是铜台府,天黑前能赶到。
悟能靠着树根坐着,揉着脚:天黑前能到?那咱们得走快点了。
悟净站起身来,把水囊递给琦玉。琦玉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了回去。
悟空问了一句:师父,到了铜台府,咱们先找客栈住下?还是——
琦玉想了想:先住下吧。进城看看再说。
悟空点了点头。他站在树下,看着远处那段城墙的轮廓。城墙不高,但看起来修得很厚实。城头的旗帜在风中飘动,看不清上面的字。他总觉得,那座城上空的气息有些不对——不是妖气,是一种更淡、更阴郁的东西。他说不上来。
他收回目光,不再想了。不管那座城有什么问题,到了就知道了。
师徒五人重新上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五个影子排成一列,在大路上缓缓移动。远处的城墙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城门口进出的人影渐渐清晰了起来——这座城的城门,比他们想象的要繁忙。有人进城,也有人出城,但进出的人脚步都很快,没有人逗留。
一座死了人的城,连空气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肃静。
琦玉走在最前面,看着那座城,脚步依然不快不慢。城门口的值守士兵看到了他们——一个光头和尚,一只猴子,一个猪头大汉,一个蓝脸巨人——士兵们互相看了看,有一个跑进了城楼里。
琦玉没有停下脚步。他继续走着,走向那座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