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所有山脚下的人都意识到,丹王山登不上去了。
苦海大师双手合十,转向殷玉郊的方向,温和而平静的再次提议:
“殷施主,老衲观来时的路上,似有一套名师衣钵。”
“若是去晚了,恐怕会被别人捷足先登,施主,快去吧。”
殷玉郊沉默了一息。
他不是傻子。
苦海大师这话说得好听,什么“来时的路上”,什么“去晚了会被别人捷足先登”,分明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下。
这个台阶,可以说给他正阳宗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于是,殷玉郊抱拳拱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多谢苦海大师指点。”
紧接着,殷玉郊回头,说道:“正阳宗所有弟子听令,随我去三玉藏尸洞。”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劳飞燕脸色一阵青一阵红,她的嘴唇动了好几次,还想说什么。
但看到殷玉郊已经大步离开的背影,她半句话都没敢再多说,转身跟上了殷玉郊的步伐。
正阳宗的其他弟子们,也是如蒙大赦,呼啦啦跟了上去。
有人在走之前,偷偷回头看了一眼丹王山的方向,然后迅速扭过头,快得像在逃。
正阳宗一走,那些普通宗门哪里还敢久留。
其他那些丢了名师衣钵的名师,此刻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但已经没有一人敢往山门方向看一眼。
有人朝身边的弟子挥了挥手,声音低沉而急促:“咱们也走!”
有人连话都没说,只是摆了摆手,身后的弟子便跟着他转身离去。
一支又一支队伍从山脚下撤出,灰头土脸,消失在山道尽头。
不过,山脚下的围观人群并没有散去。
那些从附近大城赶来的散修、那些混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商贩、那些带着自家晚辈来碰运气的家长,此刻不但没走,反而纷纷往前挤了好几步。
有人踮着脚,有人扒着前面人的肩膀,有人把孩子举到了头顶。
一个粗壮的汉子把两只手拢在嘴边,扯着嗓子朝山门方向大喊:
“丹王宗收人吗?”
“我会砍柴!一人能干十人的活!我有的是力气!但需要吃三个人的饭!”
他的声音还没落下,旁边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就急了,一把推开那汉子,自己挤到最前面,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张门主!张门主!我有两个儿子,与丹王宗有缘!”
“他们俩,一个出生的时候,手心有火焰痣,一个脚心有炉鼎痣!”
“天生与丹王宗有缘啊!恳请丹王宗收下他们!”
他一边喊一边把两个半大孩子往前推,那两个孩子一脸茫然,被父亲按着肩膀,不知所措地望着山门方向。
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从人群里挤出来,虽然头发全白了,但嗓门大得惊人:
“张门主!此地本为我家祖坟,现在却成了丹王宗的圣山,我们以后祭祖,都没地方去了啊。”
“我也没别的要求,就请丹王宗收我们家几个孩子为徒,我们扫墓方便!”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哄笑起来。
一个年轻散修抱着胳膊,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
“你家祖坟?你怎么不说这整座云翁城以前都是你家的菜地呢?”
那老婆婆回过头,拐杖往地上一顿,理直气壮的扫视人群:“就是那么巧,我公公就埋在这座山,气死你们这些短命鬼!”
更多的人还在喊。
有人喊自己是附近最好的铁匠,能给丹王宗打一辈子的丹炉。
有人喊自己前世就是一颗丹药,来丹王宗算是找到家了。
有人甚至直接在人群里跪了下来,双手举着一块玉佩,说这是从某处古遗迹中所获,疑似与炼丹术有关,是古法炼丹残篇,愿献给丹王宗,只求一个入门的机会。
声音乱成了一锅粥……
张楚站在山门前,听着那些越来越离谱的理由,脸色越来越黑。
不过,张楚心里也清楚,丹王宗开派立宗,确实需要收徒。
单单山上这些人,左苒、冰凝冰、吕不扬、狼青峰,再加上石苏的三百天狗盗,看着是不少,但真正算得上丹王宗弟子的,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一个名门,总不能让一群强盗充门面。
但现在就招收门徒?
张楚心中摇头,山脚下这些人,有些太过歪瓜裂枣了一些,张楚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些人既不适合修炼,也不适合炼丹。
于是张楚扫视山脚下那些喧闹的人群,开口道:“丹王宗,当然会收徒。”
“不过,不是谁都能成为丹王宗的徒弟,而且收徒也不是今日。”
“诸位,稍等几日吧,过几日,丹王宗自会广开门庭,但不是现在。”
山脚下,有人着急:“张门主,能不能明确个日期?”
“是啊张门主,您的丹王宗,占了我们家的祖坟,万一这两天我死了,您不能让我没地方埋吧?”
“张门主,这丹王宗,早开为妙。”
这时候程礼上前,开口道:
“收徒,必须慎重。”
“名门收徒,宁缺毋滥。”
苦海大师也上前,单手立于胸前道:“阿弥陀佛,程师言之有理,收徒一事,当择吉日,不可操之过急。”
两位极具代表性的大师都这样说了,山脚下的人群便渐渐平息下来。
这时候张楚沉吟,而后朗声道:“十五日之后,是良辰吉日。”
“到时候,丹王宗将会广开大门,收取弟子。”
“有想进入丹王宗的,到时候留意便可。”
山脚下,不少人顿时欢呼起来。
虽然张楚还没收徒,但有了这个承诺,很多人竟然产生了某种幻觉,觉得自己已经进入了丹王宗。
不少人兴奋的大喊起来,一个年轻卷发男子惊喜道:
“这下好了!等我进入丹王宗,以后在这寂灭渊,那还不是横着走!”
他旁边,一个青衫文士模样的中年人立刻扭过头,满脸鄙夷地瞪了他一眼:
“什么横着走?你这眼界也太低了。”
“人家丹王宗是悬壶济世,备受尊重,若是能炼制出丹药,恐怕天天闭门谢客都来不及,谁有空去横着走?”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帮腔:“就是就是!眼界太低的人,我劝你不要来丹王宗,你们不配!”
周围的人笑成一片。
很快,围观之人渐渐散去了。
不过,也有一些颇有闲心的老头老太太,原地扎下了帐篷,甚至搬来了小马扎,开始自发排队。
张楚看到那一排排的小马扎,顿感十分无语,你们当我丹王宗是报名幼儿园呢,还拿座位排起队来了……
很快,张楚不再管山下的人群,他转过身,朝苦海大师、黄茵、燕六郎、陆无极和白熊拱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前辈,快请入殿。”
很快,会客大殿内,所有来宾都被请了进来。
不仅是几位幽觉九次的强者,程礼、苏幕卿、长空阁的名师,以及其他几大名门的弟子们,也都汇聚一堂,十分热闹。
众人落座之后,张楚站起身来,端起一杯茶,朝苦海大师、黄茵、燕六郎、陆无极和白熊的方向举了举,语气郑重而诚恳:
“今日之事,多谢几位前辈出手相助。”
“若不是几位及时赶到,丹王宗今日恐怕要吃大亏。”
陆无极第一个摆手:“行了行了,这事儿翻篇了,不许再提!”
黄茵把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就是,说什么谢谢,太见外了。”
“正好,我们几个刚突破,也不着急再闭关,正需要找个地方散散心,轻松一段时间。”
“你这丹王山风景不错,我就当是来度假了。”
她嚼了两下,忽然眼睛一亮,笑眯眯地看着张楚:“对了对了,我听说,你会炼制养颜丹?”
“快快快,给我炼制一些,我要拿来当糖吃。”
张楚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上了一本正经的疑惑:“姐姐,您这么漂亮年轻,吃养颜丹做什么?莫不是想变成十来岁的大萝莉?”
黄茵仰起头,旁若无人的放肆大笑起来,笑得没心没肺,毫无边界感。
小梧桐、石苏和冰凝冰这时也凑了过来,几个女眷自然而然地围在了黄茵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悄悄话。
另一边,张楚与程礼,苦海大师,苏幕卿等人相谈甚欢。
这时候张楚朝程礼问道:“程师,关于收徒一事,寂灭渊内,有什么特别的规矩没有?”
“我毕竟是第一次开宗立派,很多事情,还不太清楚。”
程礼,苏幕卿等人对此是信手拈来,许多需要注意的问题,礼仪等等,一一道来。
所谓入乡随俗,张楚听的十分认真。
几位名师也是尽心尽力,告诉张楚,他们近期会留在丹王山,帮张楚。
接下来的几日,丹王山上热闹非凡。
石苏那三百天狗盗,白天是土木工,晚上是巡逻队,一个人恨不得拆成两个用。
他们劈山开路、打地基、竖梁柱、砌石墙,干活的效率比普通工匠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毕竟都是修士,上千斤的条石,一个人就能扛起来,十几丈高的殿柱,几个人合力就能竖起来。
一座座雄伟大殿拔地而起。
主殿庄重,肃穆,偏殿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才几日的功夫,丹王宗就已经初见规模。
本来光秃秃的山,如今殿阁错落,松柏掩映,已经具备了名门气象。
而这几日的功夫,丹王宗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被绘声绘色,传遍了整个寂灭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