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凡人来说，命运天定，首尾相衔，是为轮回。”
敖溟答道。
和这道循循善诱的声音交谈起来，内心的邪祟似乎被压制了，她也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伤痛。
“很好。”
太上老君赞赏道。
“黄金的引力最先拉扯的，便是‘命运’。”
“龙族诞生于‘命运’拒绝黄金之后的第一次天灾中。”
敖溟回想起了族内的传说，如同稚子般追问。
“可黄金为什么要牵引‘命运’，‘命运’又为什么要拒绝黄金？”
“命运首尾相衔，在黄金看来最为稳固。”
太上老君解释。
“黄金容纳了命运，就等于掌控了白银、灰海两界的变数。
“掌控了变数，对黄金而言，就等于掌握了一切。”
“可‘命运’和别的权柄一样，也是因世人的欲念和信仰而生。”
敖溟说。
“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如果一个人不相信命运，那命运于他而言，也并非定数。”
“可惜黄金不懂。”
太上老君似乎笑了笑。
“所以祂被‘命运’拒绝了。”
“您的意思是......黄金，本不该位于三界的最高点，成为世间一切法则的统治者？”
敖溟问。
“三界的根基是灰海，诸般魔神，也皆因世人欲念、信奉而生。”
太上老君正色道。
“若这样的世界，最终的结局是走向共融一体、再无变数的死寂，那黄金秩序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呢？
“祂视欲望为杂质，可祂对一切的牵引，对永恒、同化的追求，本就是最大的欲望。
“黄金黄金，至精至纯，倒是返璞归真......和一头遵循本能的野兽也没什么区别。”
原来这就是一切纷争的真相......
敖溟默默地想。
所有的战争、死亡、分离......只是因为黄金的引力、因为众神对永恒的欲念。
当一个自由自在的恶魔有什么不好呢？
非要剥离杂质，晋升黄金，才算逍遥自在么？
太上老君说得对。
若世界最终的结果，是再无变数的死寂，那黄金秩序的意义也就荡然无存了。
黄金秩序号称是完美的律法......
可黄金对“舍弃一切欲念”的追求，何尝不是另一种更为庞大、贪婪的欲念？
但偏偏玉山的秩序就是建立在这之上的。
这千万年来，玉山神庭、灵鹫山中的欲念，从未减少过半分。
黄金崩溃了，于是玉山的众神也跟着陷入了疯狂和恐惧。
“太上，您说的那位真正的‘黄金之子’......”
敖溟试探着问。
“需要我做什么？”
“弥勒与我在哑会上商议，他交出灵鹫山仅剩的一具金刚残躯，由我来炼造那孩子的神魂。”
太上老君说。
“你要做的，便是以你的双目为媒，寄存龙族的黄金神性，藏于其中。”
“黄金神性，竟还有用处么？”敖溟释然。
“黄金不是一个好的统治者，但是很顺手的工具。”
太上老君幽幽道。
“这么做的目的，一是为了保留灵鹫山与神庭仅剩的根基，二是......你父亲那枚逆鳞中的漆黑，你可见到了？”
敖溟心中一惊，不敢去想，只是默然点头。
她怕只要意识触及到那种诡异的东西，就会被霍然反噬。
“那些东西早已开始渗入白银、灰海两界了。”
太上老君解释。
“无限趋于稳定的黄金神性，是对抗那种漆黑混沌的手段，不能丢。”
“敖溟知道了。”敖溟颔首。
“敖溟，为此献出双眼，你可愿意？”
太上老君的声音肃穆空灵。
“此身早该毁坏了，只是幸得三太子与太上接连的垂怜，才苟活至今......双眼而已，太上拿去便是。”
敖溟轻声说。
“龙族如今已然亡族灭种，我无意独活，只恐我这腹中的胎衣继续作恶，请太上......”
太上老君沉默了片刻，有些为难道：
“为了维持三界的稳固存在，三清归一在即，黄金之子的胎衣，如今的我无法杀死。
“但我可以将其封印在灰海，只是......”
“只是胎衣与我共生一体，封印它，也要连同我一起处理，是么？”
敖溟似乎看出了太上老君的为难，低声说。
“那便动手吧......太上。
“等到三清归一，你也会成为黄金的一部分......
“那时候的你，就不会再为这样的琐事停留了。”
“敖溟，你若是与这胎衣封作一处，神识将不断受到它的侵蚀，而它所作的恶，你也要一同背负......你可想好了。”
太上老君言语之间有些不忍。
“已无他法了，对吧？”
敖溟淡淡地说。
“......”
太上老君没有说话。
沉默许久，敖溟缓缓开口：
“太上，我是北海龙族的女儿。
“我的族裔曾经统御着北冥的洋流与水族生灵。
“父王在时常对我说，身为龙族，就要肩负起龙族的责任。
“为的不是向神庭证明我们有多忠心耿耿，而是给人间苍生一个交代。
“如今父王已死，那我敖溟便是北海龙族的龙王。
“我会扛起自己的责任。”
·
灿烂宇宙，星河缓缓升起。
长须老者凭虚御空，怀中抱着一个不足月的婴孩。
婴孩并没有哭闹，而是安静地躺在长须老者的怀抱里，沉静的黑眸静静地端详着老者的脸庞。
老者身影愈发空虚，婴孩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伸出生着一枚竖瞳的手掌，想要触碰他沟壑纵横的脸。
然而老者只是笑了笑，逗弄了他几下便松开臂弯，任这婴孩坠入了身下的虚空之中。
而后，老者抬眉望向另一端。
蜷曲在空间中的黑龙头角早已折断了，身上的黑鳞也斑驳不堪，露出其下乌黑、粗糙的皮肤。
看起来就像是一头丑陋的乌黑大蛇。
太上老君默然地凝视这位曾经的北海三公主，沉默了半晌，最终挥挥手，将她连同腹中的那具污秽存在送去了另一方的虚空。
“哦，还有那个东西没收拾......”
太上老君刚一收手，便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神来，化作一道金光划过天际。
一息之后，太上老君降临玉山四天王天。
吹袭不断的风雪中，太上老君闭上双眼，感应这方神域中的存在。
风雪中传来隐隐的嘶吼，山体咆哮震颤着，抖落下无数的枯木与尸体。
神域中的一切生机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存在斩断了，太上老君竟无法感应到任何一缕熟悉的气息。
只有一头像是无底洞般的存在匍匐在群山之中，贪婪地汲取着四天王天的灵质，像是要与这层欲天共生。
太上老君默默地看着那头畸形的、正在朝着人形发育的怪物，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悲悯的神色。
“本是无上至尊，何苦要做到这般地步......”
太上老君摇了摇头，他伸出手，一幅奇谲瑰丽的油画凭空而现。
“还好有霍恩的画，不然还不知道拿你们如何是好。”
太上老君缓缓闭目，神思抽离。
油画之上，数道炼金矩阵陡然浮现，像是重楼那样层层累累，将那头正在吸取生命的“黄金之子”彻底地吸入了画中世界。
做完这一切后，太上老君仰头，祂看向正被蠕动的漆黑遮住的日轮，幽幽地长叹一声。
形销骨立的身影逐渐幻灭，最终消散在了风雪里。
·
死寂的林间。
纪东歌如梦初醒般睁开眼睛。
眼前形如蝉蜕的诡异怪物，在见到他的一瞬间，像是跟他建立起了某种奇怪的连接。
新的记忆在纪东歌脑海中翻涌。
黄金之子......
胎衣......
敖溟......
“纪，愣着干什么？！”
斋藤明对着他大吼。
“眼前这怪物便是龙女的心魔，是真正的‘乌鬼’！
“杀掉它，我们一起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