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光幕，抖得更厉害了。
被抽走战体，只剩灵魂本源，关在这座暗无天日的神狱里，他们自认为早就看开了。
磨灭就磨灭。
宇宙强者，谁还没有个陨落的一天。
可真到了这一刻，三人才知道，之前那些自我安慰，全是放屁。
帝尊来了。
带着天后，站在神狱最中心，你一句，我一句。
清理。
旧账。
处理。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钝刀，在他们的灵魂本源上慢慢切割，剐蹭。
他们不怕自己死。
他们怕的，是帝尊嘴里那句处理，指的是整个流金光源族。
七百八十五尊四阶，三尊五阶。
这就是他们这一支，全部的家当了。
当年入侵蓝星，全族押上，输了个干干净净。
战体被抽，星轮易主，只剩灵魂本源，被人家像腌咸菜一样，一缸换一缸地腌。
梦境世界腌过，永恒战甲腌过，十界腌过，家族神狱腌过，如今，又被倒进了这座深渊神狱。
身经百狱。
说出去都能把别的囚犯听哭。
“帝尊。”
最中央那道光幕里，传出一道神念波动。
苍老，沙哑，带着灵魂本源特有的虚弱颤音。
是第一长老。
“当年蓝星一战，是我做的主。”
“全族上下，都是听我的号令，才动的手。”
“你要清算，冲我来。”
“只求你，给他们留条根。”
这话说出来，旁边两道光幕同时一震。
左侧的光幕里，第二长老的神念又急又冲：
“跟他废什么话。”
“要灭就灭，我流金光源族，从诞生到现在，没怕过。”
“求他？”
“求他有用吗？”
第三道光幕里，第三长老没吭声。
帝尊今天亲自来，还带着天后，就不是单纯来杀人的。
真要让流金光源族绝种，一道神旨就够了，深渊神狱宝灵动动念头的事，犯不着两口子跑这一趟，更犯不着说那么多废话。
可他想不通。
不杀，那是要干什么？
圈起来接着腌？
三道神念，在光幕之间悄悄地碰了碰，又各自缩回去。
“别求了。”
第二长老的神念，压着一股火：
“咱们跟天神家族，是死仇。”
“蓝星那一仗，咱们是奔着什么去的，你心里没数吗。”
“灭族的局，被人家翻了盘，换成你是帝尊，你会留仇人的种？何况现在他都发展成什么地步了，咱们任何能有活路。”
“求也是死，不求也是死，留点体面吧。”
第一长老没理他。
体面？
体面值几个钱。
战体被抽的那一天，流金光源族的体面，就跟着星轮一起，进了人家的宝库。
现在他浑身上下，就剩一件事还值钱。
七百八十五个后辈的命。
就在三者暗自绝望的时候。
————
杨军没接话。
他背着手，绕着最中心这三道光幕，慢悠悠地踱了一圈。
黑暗虚空里，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敲在三个老对手的灵魂深处。
这三个老东西，骨头倒是比当年硬气。
当年在蓝星上空，何等不可一世。
现在开口闭口，拿自己换族群的命。
杨军笑了。
他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反问了一句：
“我问你们个事。”
“你们这一支，是流金光源族的全部吗？”
三个光幕齐齐一愣。
这问题，问得没头没脑。
但显然，这个问题有点多此一举了，他们就是全族，没有遗漏。
可杨军还是问了这一句，因为他还是想知道，过去发生的事情，能不能影响到现在的时间线。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也不是没有一点可能。
杨军也没指望有答案。
他抬手，掌心一翻。
一团氤氲的光影浮现出来，光影里，是一件器物的轮廓。
轮盘状，亿万光齿咬合，转动之间，连周围的黑暗虚空都被绞出细密的褶皱。
正是星轮。
流金光源族的种族重器。
三道光幕同时剧震。
这东西，他们太熟悉了。
当年全族押上蓝星，星轮易主，成了他们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多少年了，提都不敢提。
可紧接着，三人都看出了不对。
光影里的星轮，气息苍老，轮盘表面还残留着大战的痕迹，跟他们记忆里被缴获的那一件，状态对不上。
“看清楚了。”
杨军道：“还给你们。”
光影散去。
神狱中心，死一样地静。
————
静了不知道多久。
三道灵魂本源，像是被同时按了暂停。
每个字他们都听清了。
看清楚了。
还给你们。
拼在一起，怎么就听不懂了呢。
星轮。
种族重器。
当年全族的命根子，战败易主的战利品。
现在，帝尊托在掌心给他们看了一眼，不光让他们看，还要给你们。
断头饭？
不像。
杀人灭族，用不着搭上一见星轮。
“为什么？”
杨军看着他。
“不为什么。”
“东西还给你们，人，也放。”
“神狱的账，到今天为止。”
轰。
三道光幕里的灵魂本源，齐齐晃了一下。
放人。
账清了。
这两个词，比还给你们重器还要离谱。
“帝尊。”
第二长老都顾不上硬气了：
“您……您说什么？”
“放我们？”
“七百八十八个，全放？”
“全放。”
杨军答得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不过，有三个章程，听好了。”
“第一，放人可以，战体不还。”
“当年抽你们的战体，是蓝星的账，东西已经是天神家族的藏品，博物馆的级别，就别惦记了。”
“想要战体，自己重新凝聚。”
“你们流金光源族，出生就泡在红矮星里，吸干一颗红矮星，凝聚一副战体，你们每个都走过，熟。”
“红矮星，我出。”
“帝尊联盟治下，拨付给你们三千多颗红矮星，登记造册，以后属于你们。”
“往后族群里再有新生命，落地就有窝。”
三道光幕，已经震惊的没有声音。
“第二。”
杨军的声音，不紧不慢。
“出去之后，编入万族盟。”
“谁敢打着联盟的旗号出去惹事，不用外人动手，我亲自把你们塞回这座神狱。”
“万族盟的章程，不用我告诫。”
“都安排好了，往后是龙是虫，看你们自己。”
至于第三，没什么可说的，效忠流程罢了。
最后。
第一长老怔怔的听完。
完全无法反应过来。
这合理吗？这奇怪吗？
当然不合理，也太奇怪了。
纯粹是给好处啊。
效忠？
别闹，现在他们有资格效忠帝尊已经是百亿年修来的福气。
能进入万族盟更是天大的馅饼。
没有一定的资质和天赋，潜力，你凭什么能加入万族盟，那是有晋升巅峰族群的潜力才有可能。
而他们，连高等文明都不是。
简直离谱。
麻了。
给地盘。
给编制。
连星轮都还了。
他们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从红矮星的星核里爬出来，一路流浪，一路逃命，什么阵仗没见过。
唯独没见过这个，想都不敢想，他们怎么会是这个结果，这震撼程度，简直比当初在太阳系，被帝尊干掉都震撼。
俘虏当到这个份上，宇宙里怕是没处找第二家了。
“帝尊。”
他的神念，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
“蓝星是死仇，这点不假吧。”
“我们败了，认了，关押磨灭，都认了。”
“可今天这个……想不通。”
“您给句实话，就是让我们死，也让我们死个明白。”
杨军沉默了一下。
黑暗虚空里，他的目光落在三道光幕上，很深。
“我欠你们族群一份情。”
“谁的，别问。”
“问了，也没答案。”
“你们只要记住一件事。”
“从今天起，流金光源族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们的。”
“但这份情，你们领。”
第一长老还要再问。
李雨心在旁边，淡淡开了口：
“夫君说别问，就是别问。”
“再问，就是不识抬举了。”
天后的声音不响，可落进灵魂本源里，重得像座山。
第一长老把话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那一刻，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想了无数年都没想通的事。
流金光源族为什么会败。
当年蓝星上空，他们输的，不是战力。
是格局。
从根上，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对手。
可笑他们当年，还当自己是猎人。
一时间，感动的无以复加，看看帝尊，这胸襟，这格局，简直逆天。
可能杨军自己都没想到，流金光源族，会把他看成这个样子，简直哭笑不得。
但是，不用反驳，我就是大气，没毛病。
杨军抬手，那团星轮的光影，再次浮现。
这一次，光影凝实，星轮的本体，一寸一寸悬到三道光幕之前。
“拿着。”
————
“宝灵。”
杨军扬声道。
黑暗里，那道恐怖的黑影应声浮现，庞大的存在感压得虚空嗡嗡作响，落在杨军面前，却谦卑得像个店小二。
“家主。”
“开狱。”
“七百八十八道，全开了。”
宝灵愣了一下。
它在万宝星河正嘚瑟着呢，被叫回来就看家主带着天后逛神狱，本以为是要办几件陈年大案，磨磨灭，炼炼器，它还能跟着喝点汤。
结果，开狱？
全放？
好家伙，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啊。
放到往常，只要是进入天神家族深渊神狱的存在，有一个算一个，只有三个去处。
1，被当做食材。
2，被当做炼制材料，可能是秘境，可能是炼器，可能是神阵，反正总有用途。
3，被当做重复利用的能源，这个就复杂了，不再细说。
当然，也有零零散散的，被带出去，有的被种下杨家的新版封神印，分给各大天宫之主或者杨家人当奴隶，或者收服当牛马。
但这是少数。
像现在这样，直接把一个星际文明族群给释放的，绝对是第一次。
就在它愣神的功夫。
“让你开你就开。”
杨军瞥它一眼。
“我的令，我解不得？”
“解得解得，当然解得。”
宝灵一个激灵，不敢再多嘴。
十三阶至宝的伟力轰然发动。
这一动，整座深渊神狱都跟着嗡了一声。
神狱深处，无数道囚光后面，一双双眼睛，唰地一下全睁开了。
这座神狱里关着的，哪一个不是宇宙星空响当当的狠角色。
今天这是怎么了？
“开狱？”
“谁在开狱？”
“这个方向……是流金光源族那一片？”
“七百多道永囚光幕，全在熄？”
“疯了吧。”
“帝尊来了，我感觉到那个气息了，错不了，是帝尊。”
“他来干什么？灭族吗？”
“你见过这样的吗？这是放人！”
“放人？！流金光源族？蓝星那批？”
“凭什么啊！”
“嘘，你不要命了，什么话都敢喊。”
“放了我，帝尊，我效忠，我效忠，我有大秘密，我有重宝献上。”
“帝尊，我服了，我服了，真的服了，听我说，我有重要情报，我知道十环终焉的大秘，放了我，我加入帝尊联盟。”
一时间，神狱全场都炸锅了。
杨军扫了一眼，顿时有一种大权在握的感觉。
在外界，还真没什么感觉。
但在这里，他发现，自己真的太牛逼了。
深渊神狱中，关押了超过3000亿宇宙强者，最低都是宇宙六阶。
光是十阶至强，都有数百个。
他们很多都是在终焉联盟的宇宙大战中，被干掉的，现在的下场，就是在神狱。
当然，也有帝尊联盟内部的叛徒，或者做出事的，很少。
而现在，全部成了天神家族的财富。
说实话，光是这个神域的价值，就比现在的万神宫都要强。
但可惜，他们都不值得信任。
杨军也不会招揽。
首先，这里很多强者都是帝尊联盟某个人的仇敌，你帝尊要是招降了，其他人怎么看，难道让人家，跟自己的仇敌一起工作，站在同一阵线吗？
这不是扯淡。
其次，神域很多强者，是有极其危险的天赋和手段，只要放出去，很可能造成麻烦，自己可掌握不住。
抓的时候，都费不少劲。
就比如某个十一阶至强，帝尊联盟可是出动了两个超脱者围追堵截，再加上帝尊的金手指搜索，才成功。
这样的强者，怎么可能放出去。
懒得搭理他们，杨军无法甄别他们是真打算投降还是假的，一律无视。
今时不同往日。
如果是百年前，天神家族还真缺少人手。
现在的话，却得是超脱者，这些十阶，九阶的，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靠谱。
回归正传。
刹那间，黑暗虚空中，七百多道横贯天地的光幕，从最边缘开始，一道接一道地熄灭。
每一道光幕散去，就有一点鎏金色的灵魂光影，从禁锢了不知多少年的囚笼里，飘了出来。
一点。
十点。
百点。
黑暗虚空里，鎏金色的灵魂光影越聚越多，越汇越密。
那些灵魂刚一脱困，都是懵的。
“记住了。”
“这叫人情。”
“咱们族群欠帝尊的，从今天起，记到灵魂里去。”
类似的对白，在七百多道灵魂之间，到处都在发生。
没人敢大声。
都压着，怕这是一场梦。
“是帝尊。”
“帝尊放我们出去的。”
“星轮也回来了。”
“族群有家了。”
三位长老的神念，以第一长老为中心，一圈一圈荡了出去，把七百多道灵魂光影，稳稳地拢住。
安静下来的灵魂洪流，在虚空里转向。
七百八十八道鎏金光影，朝着杨军和李雨心所在的方向，齐齐伏低。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嗡鸣，从每一道灵魂本源里荡出来。
是光源引力介质特有的灵魂共振。
流金光源族最古老的大礼。
这个礼，有个名目，叫：谢星海。
族群诞生之初，每一尊流金光源族从红矮星的星核里爬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对着孕育自己的那片星海，共振一次。
谢星海，给了他们生命。
一生，只行这一次。
除此之外，都不行。
这是他们这个族群，最后的倔强。
今天，是第二次。
七百八十八道共振，汇成一片低沉的潮，在神狱中心滚过去，又滚回来。
神狱深处，那些方才还在看热闹的囚犯，此刻全都噤了声。
很庄重，很正式，更有一种无法验收的承诺。
杨军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很是郑重的接受了这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