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的僵持被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
铬金切斯特德尔塔与突击型铬金切斯特从高空中那团翻涌的黑色漩涡中穿出,机翼划破沉寂的空气,带起两道凌厉的尾迹。
沟吕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引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安洛狄忒没有放过。她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收缩,从巨人姿态眨眼间便回落到等身大小。
她的双手交叠在胸前,随即双臂向两侧展开——
一圈无形的波动从她身上扩散出去,所过之处,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沟吕木的动作被硬生生定格在原地,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虫。
紧接着,安洛狄忒的身形从原地消失。马赫移动带起的残影还未消散,她整个人已经出现在沟吕木身前,右腿裹挟着灼热的烈焰,一脚飞踢结结实实地印在他的胸口。
闷响炸开。沟吕木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被这一脚直接踹飞到百米开外,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
束缚解除的瞬间,诗织的身体终于能够自由呼吸。她本能地弓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部贪婪地索取着空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她奋力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一张熟悉的面容映入眼帘。
是安洛狄忒。
那张脸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线条依旧冷冽,轮廓依旧精致,看不出丝毫变化。但诗织在那双眼眸中捕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里面盛满了担忧,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像是一池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暗涌。
安洛狄忒没有开口。她伸出手,将诗织从地上扶起来,动作利落却并不粗暴。随后,她一手抓住诗织,另一只手扣住一旁的佐久田,双腿微屈,纵身跃起。
风声在耳边炸响。仅仅半秒,几十公里的距离便被压缩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带从身下掠过。
落地时,佐久田的脑子还停留在刚才的位置,突如其来的长距离移动让他的大脑一片混沌,天旋地转。他踉跄了一下,怀中却被塞进了一个温热的身体。
“帮我照顾好她。”
安洛狄忒的声音很轻,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她将诗织交到佐久田怀中,留下这句话后,身体便化作一道光芒,消散在原地。
高空之上,夜袭队的众人看清了奈克瑟斯的状况。
那具银色的身躯已经没有了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光芒黯淡,像是一座失去了能源的灯塔。怒火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每个人胸腔中炸开的,滚烫而炽烈,烧得人眼眶发疼。
蜘蛛导弹、狼火导弹,所有能够倾泻的火力在那一刻全部对准了同一个目标——库土拉。
弹药如暴雨般倾盆而下,爆炸的火光在库土拉身上此起彼伏地绽放。那头巨兽被炸得东倒西歪,发出低沉的嘶吼,却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光芒重新凝聚。
安洛狄忒巨大化的身躯出现在库土拉身后,她轻盈地一跃,翻身跨坐在库土拉的背上,双腿发力,将它庞大的身体死死压在地上。
她低头看着身下这头异生兽。就是它,直接导致了奈克瑟斯陷入如今的境地。
安洛狄忒的双眼中没有任何怜悯,也不需要怜悯。她握紧银色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一拳砸下去,火花四溅。第二拳紧随其后,重重落在同一处位置。一拳接着一拳,每一拳都带着金属撞击的沉闷声响,每一次落下都能炸开大片大片的火花,每一击都让库土拉的生命从身体中流逝一分。
发泄过最初的怒火,安洛狄忒双腿在库土拉身上猛地一蹬,身体腾空后撤,拉开距离。她的双手在身前交叠,湛蓝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顺着肩膀流淌而下,将她的双臂完全包裹。
她抬起双臂,高举过头顶,光芒在手腕处交汇、凝聚、压缩,最后双臂落下,组成L形——
一道湛蓝色的光线从她右手小臂处爆射而出。
「层叠光线·奔流」
与此同时,铬金切斯特德尔塔与突击型铬金切斯特在空中完成合体,机翼展开,炮口前伸,变形为超高音速强击型铬金切斯特。
“凪,终极射线,发射。”和仓队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语调沉稳,像是在下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命令。
“了解!”西条凪咬着牙,指尖狠狠按下发射按钮,“去死吧——!”
湛蓝色的光辉在炮口汇聚,浓缩成两道光束。随着她的喊声,光束笔直地射出,与安洛狄忒的层叠光线·奔流在空中并行,随后汇聚,一同贯穿了库土拉的身体。
那头巨兽浑身泛起刺目的蓝光,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光芒从每一处缝隙中迸射出来。
它抽搐了一下,仅仅一下,随即整个身躯炸开,化作漫天飘散的蓝色光粒子,像是下了一场雪。
安洛狄忒放下双手,光粒子的余晖从她身侧缓缓飘落。她转过身,目光落向奈克瑟斯的方向,迈出一步。
身后传来巨大的落地声响,地面都为之震颤。
她停住了。
“干得不错。”梅菲斯特缓缓直起身来,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在点评一场乏味的表演,“但还是无谓的挣扎。”
他扭过头,漆黑的眼眸看向奈克瑟斯,眼底掠过一道猩红的光,像是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火星。
“处刑现在才开始。冥府,苏醒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奈克瑟斯背后的那座山上——那座布满坑洞、仿佛被无数炮火洗礼过的山——山体表面突然蠕动起来。漆黑的触手从每一个坑洞中探出,带着粘稠的质感,从奈克瑟斯的脚部开始,缓缓向上蔓延,像是无数条黑蛇在攀附他的身躯。
“当那些绳索缠满奈克瑟斯的全身之后,”梅菲斯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安排好的剧本,“姬矢的生命之光将会彻底消失。那一瞬间,与那个家伙同化的光将会在这个终焉之地被解放出来。”
“而我,则会夺取那份光芒,成为无敌的超人。然后,我再将你击败,把你的光芒一并夺取——最后,将整个世界变成我的掌中玩物,成为一个更高的、更强的、更完美的生物!”
说到最后,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手,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地上回荡,一层叠着一层,仿佛他口中所描述的一切已经全部变成了现实。
安洛狄忒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去看梅菲斯特。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奈克瑟斯身上,落在那些正从膝盖向上蔓延的黑暗绳索上。额头的水晶开始汇聚能量,光芒在其中跳动、凝聚,随即射出一道湛蓝色的闪电状光束。
「安洛狄忒激束」
光束精准地命中那些黑暗绳索,将它们从奈克瑟斯的腿部清除干净。
梅菲斯特的笑声停下了。
安洛狄忒的行为把他的注意力重新拉回现实,但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消失,反而多了一层别的意味——那是一种看着猎物做最后挣扎时才会露出的笑容,戏谑而阴冷。
“无妨。”他说,“就先从你开始吧。”
“嗬啊——!”
他张开双臂,骨骼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声响。紫黑色的火焰从背部燃起,凝聚成一双巨大的恶魔之翼,缓缓展开,遮蔽了半片天空。那翼膜上流动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岩浆在裂缝中奔涌。
左手手臂上,紫黑色的光芒凭空浮现,相互交织、缠绕、凝聚,构筑成一柄造型狰狞的恶魔之刃。右臂的梅菲斯特武装同步变形,化作恶魔之爪。
他的眼眸从漆黑转为猩红,像是两颗被点燃的炭火。脖颈处,另一张面孔悄然浮现——那是浮士德的脸,僵硬而诡异,嵌在他的喉咙上,嘴角挂着同样渗人的弧度。
形态转变完成的下一秒,梅菲斯特的身影从原地消失。
不是传送,不是瞬移。是纯粹的、极致的速度。快到他的移动产生的音爆声在两秒钟之后才姗姗来迟地炸响,如同一记迟到的惊雷。
安洛狄忒察觉到了。她的大脑接收到了危险的信号,神经已经发出了防御的指令,但身体跟不上——远远跟不上。
她只能勉强抬起双臂,摆出一个仓促的防御姿态。
下一秒,梅菲斯特出现在她身前,近到她能看清那双猩红眼眸中自己的倒影。
他的右掌贴上她的胸口,掌心中紫黑色的黑暗能量已经蓄满。那能量猛然爆发,化作一道汹涌的冲击波,将她整个人推得倒飞出去。
她的身体撞穿了一座山丘。然后第二座。第三座。
碎石飞溅,尘埃冲天。她的身体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又一道深深的沟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在地上拖行。飞出几千米后,安洛狄忒双手变爪,狠狠扒住地面,十指在地表上划出十道长长的痕迹,终于强行止住了后退的势头。
身体像快要散架了。
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剧烈的疼痛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击着她的大脑,让她的意识一时间有些恍惚。她的视野中出现了重影,世界在她眼前晃动。
“想救他的话,就先来打败我试试看吧。”
梅菲斯特的声音从多个方向同时传来。他的身形如同鬼魅,接连几个瞬移,每一次出现的位置都不相同,最后停在了不远处的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安洛狄忒艰难地站起身来,胸腔剧烈起伏着。她的目光越过梅菲斯特,落向他身后。
奈克瑟斯的身上,那些黑暗触手已经重新爬了上来,正沿着他的小腿向上蔓延,速度比之前更快。
时间不多了。
砰——!
爆炸声毫无征兆地响起。梅菲斯特的突然袭击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前一秒他还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下一秒右臂已经抬起,恶魔之爪上汇聚起赤红的光芒,随即射出一发红黑色的爪形光弹。
「超级梅菲斯特射击」
那枚光弹精准地划过超高音速强击型铬金切斯特的侧翼,像是烧红的刀刃切开黄油。切口边缘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响,金属在高温下熔化、翻卷,冒出白烟。
战机内部的警报声尖锐地响起,红光闪烁。西条凪死死握住操纵杆,指节发白,但无论她怎么拨动,战机还是不可挽回地向下坠落。
“战机的动力系统已经严重损坏,即将迫降!”石堀的声音伴随着警报声传到战机其他人的耳中。
远处观望着的诗织不由得为他们捏了一把汗。
“终极射线,发射!”
既然无法改变即将坠机的事实,西条凪干脆借着向下俯冲的势头将炮口对准了梅菲斯特并按下发射按钮。
两门炮口瞬间凝聚湛蓝色能量,猛地射出两道光束,直直地打在了梅菲斯特的肩膀上,却只是让他的身形晃了晃。
随后,超高音速强击型铬金切斯特拖着黑烟坠落在大地上。
见到这一幕,诗织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朝那边跑去。
佐久田没有跟上,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在奈克瑟斯身上寸步不移。
“沟吕木——!”
安洛狄忒握紧双拳,声音中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像是火山喷发前一秒的寂静。
她的右手食指上,阿塞拉特之戒开始发光。光芒从戒指中流出,化作一串璀璨的光流,顺着她的手背蔓延,在她摊开的左手掌心中汇聚、凝形。光芒散去,一柄银白色的巨刃已握在手中。
「星煌」
剑身修长而典雅,刃面上流淌着淡淡的星辉,像是将一片星空铸成了刀刃。这柄剑入手的那一刻,安洛狄忒感受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分量——不止是剑本身的重量。
星煌可以无视近乎一切防御,直接对梅菲斯特造成伤害。但它的代价同样沉重。体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体内流逝,握剑的左手已经开始隐隐发颤,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但她不能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跟梅菲斯特正面决出胜负。
她的目光掠过梅菲斯特,投向远方——那架超高音速强击型铬金切斯特已经坠落在荒芜的大地上,机身在撞击中变了形,但炮口还亮着微弱的光。
提取了准的能量才配备的终极射线,说不定能用来复活准。
所以她要做的,是拖延时间。
目标确立的瞬间,安洛狄忒的脑海中不再有任何杂念。她的身体下沉,重心压低,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然后,箭离弦。
她的身形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残影,贴地飞行,带起的风压在地面上切开一道笔直的裂痕。
梅菲斯特眼中闪过狰狞的兴奋。他挥动恶魔之刃,狞笑着迎上。
铛——!
两柄巨刃在空中碰撞,金属的交击声尖锐刺耳,像是某种巨大生物临死前的哀嚎。但仅仅是接触的瞬间,恶魔之刃便被星煌毫无阻碍地斩断,紫黑色的碎片在空中纷飞。
剑刃去势不减,继续向前,在梅菲斯特的腹部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紫黑色的雾气从伤口中涌出,带着一种腐朽的气味。在雾气之下,血肉正在疯狂地蠕动、再生,新的组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令人头皮发麻。
原本以黑暗能量构筑身躯的黑暗巨人,如今竟已经成为披着黑暗巨人皮的异生兽!
梅菲斯特没有后退,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道伤口。他歪着头,那张本就可怖的面孔上,竟露出了一个极其渗人的笑容。
安洛狄忒愣住了。她的直觉在疯狂地尖叫——不对,有问题。她想拔刀后撤,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四周的地面上,土壤被从内部顶开,多个洞口同时出现在她脚下。漆黑的触手从洞口中猛地窜出,带着粘稠的液体,缠上了她的手腕。几乎同一时间,另一个方向的洞口里,暗绿色的藤蔓破土而出,死死地捆住了她的脚腕。
那是库土拉的触手,和莱芙丽雅的藤蔓。
“什么?!”
安洛狄忒猛地发力,双臂向外挣去,但触手和藤蔓同时收紧,像是两条巨大的蟒蛇在争夺同一只猎物。两股力量相互拉扯,将她死死固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梅菲斯特向前迈了一步,抬起手,用指尖托起她的下巴。他的手指冰冷而干燥,拇指沿着她的下颌线缓缓滑动,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爱抚的轻柔。
“哼哼,是不是很意外?”他的声音低沉,气息打在她的脸上,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我已经掌握了迄今为止出现过的每一种异生兽的能力。所以对于你来说——”
他俯下身,猩红的眼眸凑近她的脸,近到她能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被黑暗一寸寸吞没。
“这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趁早投降,还能少受些罪。”
“做梦!”
安洛狄忒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不是恐惧,而是恶寒——像是有无数只虫子沿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她咬紧牙关,全身的能量在一瞬间爆发,刺目的光芒从她体内炸开,将缠绕在四肢上的触手和藤蔓尽数震成碎片,黑色的碎屑和绿色的汁液四散飞溅。
她借着这股爆发力挥出右拳,拳风呼啸,直取梅菲斯特的面门。
梅菲斯特抬起左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这一拳。她的拳头落在他的掌心里,像是打在了一堵橡胶墙上,所有力道都被无声地吸收、消解。
安洛狄忒反应极快,右拳被接住的瞬间,握着星煌的左手已经力劈而下,剑刃划破空气,带着撕裂一切的决绝。
但梅菲斯特的恶魔之爪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刀尖悬停在梅菲斯特头顶不足一寸的位置,再也无法下落半分。
任凭安洛狄忒如何使劲,被扣住的左手都无法下降哪怕一丝一毫。梅菲斯特的恶魔之爪像是一副浇筑了钢铁的镣铐,星煌的刀刃在头顶上方微微颤抖,却始终落不下去。
但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慌乱。
下一秒,她的双腿猛地向上收起,膝盖几乎贴到胸口,整个人在半空中蜷成一道蓄势的弓。
紧接着,双脚同时蹬出,脚后跟结结实实地砸在梅菲斯特的胸口,反冲力将她从恶魔之爪的钳制中扯了出来。
她没有犹豫,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伤势。身体在半空中翻转半圈,调整好方向后,她冲天而起,朝着远处的天际疾驰而去。
银蓝色的身影划破昏沉的天空,速度快得身后留下一道笔直的轨迹。
地面上,梅菲斯特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远去。
他不紧不慢地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个正在高速移动的银白色小点。紫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弹,随即射出。然后第二颗。第三颗。
光弹从掌心接连不断地涌出,像一群被惊扰的蝙蝠,呼啸着追向安洛狄忒的身影。它们没有章法,没有瞄准,纯粹是以数量编织成一张弹幕网,将她能闪避的方向一点点封死。
另一边。
坠毁的铬金切斯特内部,金属结构在撞击中扭曲变形,时不时有电火花从裸露的线路中迸溅出来,照亮几张布满汗水和灰尘的面孔。
和仓队长带着队员们正在试图恢复战机的动力系统。但侧翼被那道赤红的光刃完整地剜了下来,切口光滑得像被手术刀划过,内部的线路全部熔断,主引擎的输出功率已经归零。
显然,他们在白费力气。
“可恶!”
孤门一拳砸在控制台上,手背的皮肤被震裂,渗出一丝鲜血。但他的目光不在手上,而是在屏幕上——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正在高空中不断变换方向,躲避着身后紧追不舍的紫黑光弹,而梅菲斯特不紧不慢地追在后面,像是一只戏弄猎物的猫。
“队长,终极射线还有最后一发。”石堀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出。
和仓队长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他的手按在通讯面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饶是他经历过无数次绝境,此刻也不知下一步该做什么。
“cIc,”他对着通讯频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请告诉我,最后的一发应该往哪里发射?”
自由堡垒,作战指挥室内。
大屏幕将战场上的一切尽收眼底——坠毁的战机、被黑暗触手缠绕的奈克瑟斯、正在高空中与光弹周旋的安洛狄忒,以及那个张开恶魔之翼、像是整片天空主人的梅菲斯特。
吉良泽优的目光紧盯着屏幕,轻声开口。他的语气冷静得不像是正在目睹一场陷入绝对劣势的战斗。
“请朝奈克瑟斯的能量核心发射。”
“啊?”孤门下意识地出声,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猛地抬头看向屏幕中的那个银色巨人——奈克瑟斯依旧毫无声息地靠在山壁上,黑暗触手已经缠到了腰际,那具身躯上没有一丝光芒,像是一具空壳。
在他身旁,松永要一郎却沉默了下来。这位一贯冷静的作战参谋,此刻目光闪动,似乎在瞬间串联起了所有的线索。
“难道说……”他喃喃道,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呼之欲出。
吉良泽优没有停顿,将答案揭晓:“终极射线,是以奈克瑟斯所发射的破坏光线的光电子矩阵为基础研发的。如果将组成的资料进行修正,就能够将其还原成纯粹的能源。”
“也就是说——”和仓队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中传来,接上了他的话,“能够给予奈克瑟斯力量。”
“是。”吉良泽优说,“但是一定要瞄准。只要有一点点偏离了中心,就会毫无意义。”
这句话落下去的时候,整个作战指挥室都安静了一瞬。铬金切斯特内部的夜袭队员们也沉默了。
距离这么远,战机已经坠毁,炮台能否正常运作都是未知数。要在这样的条件下精确命中一个静止目标的能量核心,本身就已经是极限操作,更何况此刻战机的能源只能勉强射出一发终极射线。
孤门扭头看向屏幕上的奈克瑟斯。那张银色的面孔看不出任何生命迹象,黑暗触手像无数条毒蛇一样缠绕在那具躯体上,缓慢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可是……奈克瑟斯他……”
他还活着吗。
这句话他没有问出口。或者说,他不敢。
“他会醒过来的。”
吉良泽优的声音抢先一步落了下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吉良泽优那张一贯冷淡的面孔上,竟浮现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没有来由的笃定,像是一个相信剧本会如期上演的旁观者。
轰隆——
一声巨大的震动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那震动太过剧烈,隔着几公里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地面在发颤,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天而降,砸在大地上。
坠毁战机的残骸在震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金属呻吟。刚刚跑到铬金切斯特附近的诗织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双手撑地,膝盖狠狠磕在碎石上。
她抬起头。
前方不足五百米的位置,地面上多了一个巨大的坑洞。坑洞中心,安洛狄忒仰面倒在那里,巨大的身躯陷在碎石和尘土之中,胸口的彩色计时器和Y形的晶体正在疯狂地闪烁着红光。
嗡——嗡——嗡——
那急促的嗡鸣声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每一个听到它的人的心上。而在嗡鸣声之下,还有另一种声音——一种更为沉闷、更为沉重的声响,像是一颗心脏在极度疲惫中艰难地跳动,每一下都让人心头一颤,仿佛下一秒就会戛然而止。
安洛狄忒的一只手臂摊开在碎石上,手掌微微屈着,似乎在抓握什么。星煌已经不在手上了。那柄银白色的巨刃插在几十米外的地面上,缓缓消散,只留下一串微弱的银白光流回到了她的右手食指,重新变回阿塞拉特之戒。
梅菲斯特扇动着恶魔之翼缓缓从天而降。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从腹部的伤口上抚过——那道安洛狄忒用星煌斩出的伤口,是方才那场追逐战中他所受的唯一的伤。
手指过处,翻卷的血肉安静地合拢,紫黑色的雾气消散,新生皮肤覆盖上去,连一道疤都没有留下。
他的目光落向坑洞中那个光芒正在急剧衰减的银色身躯。
“游戏,该结束了。”
突然,一发微小得不能再微小的光弹从地面上飞来,拖着一条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尾迹,不偏不倚地打在梅菲斯特的脸上。
啪。
光弹在接触到那张面庞的瞬间便碎裂开来,连一道印子都没有留下。但梅菲斯特停住了。
那只抬起的右腿在空中僵直了半秒,然后缓缓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他的头慢慢转过来。
那对猩红的眼眸从高处俯视下来,将诗织整个人笼罩在它的视线范围之内。仅仅是目光——仅仅是那对瞳孔中溢出的、像是从某个不见天日的深渊里渗透出来的黑暗,就足以让空气变得粘稠。
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过来,诗织的喉咙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她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但无济于事。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全身。耳边的风声不知何时变了质,隐约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呓语,像是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恶魔贴着耳廓在说话,声音含混却令人头皮发麻。
“既然你想死……”
梅菲斯特缓缓抬起挂着恶魔之刃的左臂。剑刃上紫黑色的光芒沿着刃面流淌,映在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上,将那笑容衬托得更加渗人。
安洛狄忒看见梅菲斯特抬起巨刃,看见巨刃对准的方向是诗织。她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双臂撑住地面,试图从坑洞中爬起来。
碎石从她的身上簌簌落下,彩色计时器上的红光闪烁得更快了。
然后,梅菲斯特抬起脚踩了下来。
那只脚狠狠踏在她的胸口,将她刚刚抬起半分的身体重新碾回地面。
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力气在这一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四肢重新变得沉重,像是被灌进了铅。
她的手指不甘心地在地面上刨着,指甲划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却连让自己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快……跑啊——!”
无奈之下,她只能这样大声呼喊,希冀着诗织能够相安无事。
可已经太迟了。
梅菲斯特举起恶魔之刃,在头顶停了一瞬。紫黑色的光芒在巨刃上膨胀、涌动,然后狠狠砸下。
轰——!
地面被这一击一层一层地被掀起来,冲击波裹挟着碎石向四周横扫而去,诗织所站立的那一小片土地被吞没在翻涌而起的烟尘之中,什么也看不见了。
安洛狄忒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团烟雾上,那只伸出去的手还停在空中,手指张开,五指绷到了极限,指尖的方向对着那片烟雾缭绕的地方。
铬金切斯特里,孤门的手指僵在操纵杆上,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和仓队长的脸在屏幕闪烁的微光中明暗不定,眉头压得很低,呼吸声粗重得像是在肺里塞满了沙石。
其余几人也是如此。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说同一句话。
她……死了吗?
梅菲斯特低头看向脚下,抬起踩在对方胸口的脚,随后用力踩住了她伸出的那只手。
他漫不经心地调整了一下角度,用脚底碾着她的手背。
安洛狄忒的神经忠实地将这份疼痛传递到大脑的每一个角落。十指连心,整只手被碾碎的感觉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从指尖直直插进心脏。
但这份痛楚,和另一份痛楚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的目光仍然望着那团烟雾的方向。
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不再流动,尘埃悬停在半空,梅菲斯特狰狞的面孔定格在一瞬间,连彩色计时器的嗡鸣声都被拉成了一条静止的线。
然后,胸腔深处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不是灼痛——是热的,暖的,那温度在她的胸口缓缓蔓延,连同一些她一直压着的东西一起浮了上来。
愤怒。
悲伤。
她认出了它们。但它们不是主角。真正沉在最下面、拽着她往下坠的那个东西,是无力感,和愧疚感。
“哈……”
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安洛狄忒的口中溢出。不是叹息命运的不公,也不是叹息对手的强大。
只是一声面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承认。身体的疲惫像一张湿透的厚毯裹在身上,精神的疲惫则像一根生锈的钉子钉在意识深处。两股力量同时向下拖拽,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压垮。
就这样结束了吗。
过了几秒。
她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分不清性别,也辨不出年龄,像是某种纯粹的、超越形体界限的存在在直接对意识说话。
“她还有救。”
是闪耀核心。
那四个字落进安洛狄忒的脑海里,像是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几乎被疲惫淹没的意识在一瞬间炸开,她睁大眼睛,混沌的思绪被劈开一道清晰的口子,立刻在心中追问:“我该怎么做?”
“奥特凭依。”
闪耀核心缓缓吐出四个字,不紧不慢。
还不等安洛狄忒反应,他继续补充道:“就像之前那样。但稍有不同——这一次,是要你将自己的生命让渡于她,毫无保留地分享自己的生命能量。方能在不可能中,寻得一丝可能性。”
停顿。然后,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
“而且,以她如今的状况,很可能会失败。因为她无法回应你,你也因为自身虚弱,无法精准地调动能量。”
言下之意很清楚——这不是一条有把握的路,甚至不是一条路。
安洛狄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在心里给出了回答。语气平静,没有慷慨激昂,没有视死如归。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决定好了的事。
“我没有别的方法了,不是吗?既然有那么一丝希望,那就要去试试,而且我故乡还有着一句伟人留下的话……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说完,她开始思考可行之策。
她没有向闪耀核心求助,因为她明白,眼下对方能够给予的帮助实在是有限,而且她也将此刻的困境视为一道难题,必须由自己去解开。
“祝你好运。”闪耀核心的声音收束成一线,随即沉入意识的深处,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