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的手伸出去,停在半空。
不是他不想碰石碑,是有什么东西挡住了他。看不见,摸不着,但存在。像一面透明的墙,像一层薄薄的水幕,像一道无形的门。他的手指离石碑还有三尺,就再也推不动了。不是墙在推他,是墙不让他进。他的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什么都没有碰到,但他的指尖感觉到了一种阻力,像手指插进蜂蜜里,黏黏的,稠稠的,进不去。
石碑上的四个字亮了。
不是全亮,是“碑”字的最后一笔亮了。那一笔在石碑上划过,像一个人用手指在空中写字。写完了,字浮在空中,悬浮在王平面前。那是一个“五”字。不是数字的五,是境界的五。五,第五境。字在发光,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像霜,像冬天的早晨。光在王平面前跳动了一会儿,然后散开了,散成无数细小的光点。
光点在空中排列,排成一行字。字很小,但很清楚。王平一个一个地读:“非道术第五境者,不可入。”第五境。赋灵境。
王平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从空中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的手指还在发麻,那是被那道无形的墙挡回来时留下的感觉。不是疼,是一种被拒绝的感觉。像一个孩子想进一个房间,门关着,他推不开。不是门坏了,是他太小了,力气不够。他需要再长高一点,再强壮一点,才能推开那扇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里有雷珠,有混沌之力,有从混沌白虎身上吸收的本源碎片。那些东西让他变强了,让他从化神初期到了中期。但他的道术,还是第四境。点灵境。点灵境可以让他的混沌之力拥有灵性,可以让他的雷光像蛇一样蜿蜒爬行,可以让他的火焰像鸟一样展翅飞翔。但那只是“像”。像蛇,不是蛇。像鸟,不是鸟。像活的,不是活的。
第五境不一样。第五境是“赋灵”。赋灵是真正的赋予灵性。不是像,是“是”。你的雷是活的,你的火是活的,你的冰是活的,你的土是活的,你的金是活的。它们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判断,自己的选择。你不需要指挥它们,它们知道该怎么做。你是它们的父亲,它们是你的孩子。
王平没有见过第五境的道术。在灵界,没有人达到过这个境界。万象观星者的始祖达到过,但他已经死了。超脱者可能也达到过,但他不会教王平。因为道术的境界不是教出来的,是自己悟出来的。你悟到了,你就到了。你悟不到,谁教都没用。
王平在石碑前坐下来。
石板很凉,凉意从屁股底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背,爬到脖子。他没有动,因为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什么是“活”?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子里,看见一个陶匠做泥人。陶匠从河里挖来粘土,加水,揉成团。然后捏,捏出头的形状,捏出身体的形状,捏出手脚的形状。捏完了,放在太阳下晒。晒干了,放进窑里烧。烧硬了,拿出来,一个泥人就做好了。
泥人站在那里,有眼睛,有鼻子,有嘴巴。但它不是活的。它不会动,不会说话,不会眨眼。王平问陶匠:“为什么不给它画上眼睛?”陶匠说:“画上眼睛,它就活了。”王平不懂。画上眼睛,它就活了?眼睛有这么厉害吗?陶匠没有解释,他只是笑。王平现在懂了。陶匠说的眼睛,不是画上去的眼睛,是“灵”的眼睛。
你给泥人画上眼睛,泥人就有了灵。有了灵,它就活了。不是真的活了,是它的“存在”活了。它在,你看它,它也在看你。它不是一块泥了,它是泥人。泥人不是泥,是“人”。王平闭上眼,他的心神沉入丹田。混沌元神睁着眼,看着他。他们在对视。王平问元神——什么是活的?元神没有回答,因为元神不会说话。但元神做了个动作,它抬起手,指了指王平的心口。
王平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心跳。咚,咚,咚。他的心在跳。他的血在流。他的肺在呼吸。他是活的。为什么他是活的?因为他有心跳?因为他有血液?因为他有呼吸?那些都是活的表现,不是活的本质。活的本质是什么?是“我在”。王平在,所以他是活的。他的雷在不在?他的火在不在?他的冰在不在?他的土在不在?他的金在不在?
它们都在,在他的丹田里,在他的经脉里,在他的掌心里。但它们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它们只是能量,只是法则,只是工具。它们没有“我在”的感觉。王平需要给它们“我在”的感觉。
他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雷珠,银白色的,小得像一粒珍珠。它在旋转,慢慢地,很慢。它不知道自己是一颗雷珠,它只知道它在转。它转了三万年,从混沌仙雷被创造出来的那一刻起,就在转。没有人告诉它为什么要转,它只是转。王平看着它,看了很久。他在心里对它说——你是活的。你不是能量,不是法则,不是工具。你是我的雷,你是混沌仙雷,你有名字,你有存在,你有我在。
雷珠没有反应,因为它听不懂。它不是活的,它没有耳朵,没有心,没有意识。它只是一颗雷珠。王平没有放弃,他继续看着它,继续在心里对它说话。一遍,两遍,三遍。十遍,百遍,千遍。他的眼睛酸了,他的头昏了,他的心累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雷珠在听。不是用耳朵听,是用存在听。他在对它的存在说话,它的存在听见了。
它在变化,不是形态变了,是“质”变了。它的旋转变慢了,不是因为能量不足,是因为它在思考。它在想——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雷珠不知道答案,但它在想。想就是活着的开始。
第一天,天还没亮,王平就开始了参悟。
他选择的是引雷术。木系,乙木神雷。他的乙木神雷是从青冥天域得到的,炼化了乙木神雷本源,可以随时施展。第四境的时候,他的乙木神雷像一条蛇,可以蜿蜒爬行,可以绕过障碍,可以追踪敌人。但它还是雷,不是蛇。它只是“像”蛇。王平想要它变成蛇,不是像蛇,是“是”蛇。
他在石碑前盘腿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结印,他在等。等什么?等他自己安静下来。他的心跳还很快,因为第五境的压力。他的呼吸还很急,因为他对自己的期待。他的脑子还在转,因为他在想怎么才能成功。他需要把这些都放下。就像他当初修炼混沌仙雷一样,需要摊着手,等着。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
他坐了半个时辰,心跳慢下来了。又坐了半个时辰,呼吸平稳了。又坐了半个时辰,脑子不转了。他感觉自己像一潭水,很静,很清,没有波澜。他睁开眼,双手结印。乙木神雷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青白色的,像一道闪电。它很亮,亮得刺眼。它很快,快得像一道光。它从掌心射出去,射到石碑前,被那面无形的墙挡住了。它没有穿透墙,它沿着墙的表面爬行,像一条蛇,蜿蜒的,灵活的,但没有生命。
王平收回雷光,让它悬在面前。
他看着它,看了很久。他在心里对它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意”。意是一种比语言更古老、更直接的东西。语言会骗人,意不会。你的意是什么,它就是什么,藏不住,装不了。王平的意是——你是活的。你有头,有身体,有尾巴。你可以在空中游,可以在地上爬,可以在水里钻。你是蛇,不是雷。雷是你的身体,不是你的名字。你的名字是“青”。青色的青。
雷光在空中停了一下。
只是停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王平注意到了。他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感觉到了——雷光在听。它在听他的意。它听见了“青”这个字。它不知道青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这个字是给它取的。它有了一个名字。名字很重要。有名字的东西,就不再是东西了。有名字的东西,你不能再叫它“那个”。你得叫它的名字。你叫它的名字,它会回头。
王平继续看着雷光,继续用“意”对它说话。他说——你是蛇。你不是一道光,你不是一道雷,你是蛇。你有头,你的头可以抬起来。你有眼睛,你的眼睛可以看见我。你有嘴巴,你的嘴巴可以张开。你有舌头,你的舌头可以吐出来。你有身体,你的身体可以扭动。你有尾巴,你的尾巴可以甩。你是活的。
雷光开始变化。
不是一下子就变的,是很慢很慢的,慢到你以为它没有在变。但你盯久了,你会发现,它真的在变。它的形状变了,不再是蜿蜒的线条,而是有粗有细的、像绳子一样的东西。它的一端变粗了,像一个拳头。那是头。头的两侧凸出来两个小点,那是眼睛的位置。眼睛的位置出现了两个更亮的光点,很小,像两颗星星。那是它的眼睛。它在看王平。不是“像”在看,是真的在看。它的眼睛里映出了王平的脸,模糊的,但确实是他的脸。
王平伸出手,雷光游了过来。
它游得很慢,很小心,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怕摔倒。它游到王平的手指边,用头碰了碰他的指尖。很凉,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春天里刚从土里钻出来的草芽的那种凉。凉里面带着一点暖,因为它是活的。活的东西都是有温度的,哪怕它是雷。王平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雷光的头跟着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它在跟他的手,不是因为它被他的手吸引了,是因为它在认识他。它想知道这个人是准,为什么他给了它名字,为什么他告诉它是蛇,为什么他在看它。
雷光缠上了王平的手腕。
它的身体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一圈,头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它的身体很细,细得像一根线。它的头很小,小得像一粒米。但它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钻石。它在看王平,王平也在看它。他们对视了很久。王平在心里说——你好,青。雷光的眼睛闪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它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语言,是听懂了意。意比语言快,比语言深,比语言真。意不需要翻译,意就是意。王平的意是“你好”,雷光的意是“你好,我是青”。
第一天,结束了。
王平没有继续修炼,因为青需要休息。不是真的需要休息,是王平觉得它需要。他觉得,刚出生的东西,不能太累。就像婴儿,你不能让他一直睁着眼睛,你得让他睡觉。王平把青从手腕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青蜷成一团,像一颗青白色的珠子,很安静,很乖。它的眼睛闭上了,但还在微微发光,像一盏关了灯的房间里还亮着的指示灯。它在睡觉,但它还在。王平把掌心合上,感受着青的温度,凉凉的,暖暖的。他笑了。
第二天,王平参悟的是金阳焚天。
火系,太阳真火,有金乌雏形。第四境的时候,他的金阳焚天可以化出一只金乌的虚影,金乌展翅,火焰滔天。但那只是虚影,不是真的金乌。虚影是没有生命的,它只是一道光,一个形状,一个记忆。你把它放在那里,它就放在那里。你不叫它,它不会动。你叫它,它动了,但它不知道自己在动。它只是按照你的指令在动,像一个提线木偶。王平想要它变成真的金乌,不是虚影,是实体。
他在石碑前盘腿坐下,这一次,他没有等太久。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脑子很静。他直接双手结印,金阳焚天从他的掌心涌出来。金色的,像一团 molten gold,很亮,很热,很重。它悬在面前,像一颗小太阳,把整个祭坛都照亮了。那些残破的石柱在金色的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指着同一个方向。
王平看着那团火,用“意”对它说话。他说——你是金乌。你是太阳的儿子,你是火的精灵。你有翅膀,可以飞。有喙,可以啄。有爪,可以抓。你是活的。你的名字是“阳”。阳光的阳。火焰颤了一下。不是因为风吹,是因为它在听。它听见了“阳”这个字,它知道这是它的名字。它有了名字,它就不再是火了。它是阳。
王平继续说——你有身体,你的身体是热的,但你不能太热。太热了会烧坏东西。你要学会控制温度,该热的时候热,不该热的时候不热。你有翅膀,你的翅膀可以扇动。扇动的时候,风会出来。风可以助火,也可以灭火。你要学会分辨。你有喙,你的喙可以啄。但你不能随便啄,只有敌人才能啄。朋友不能啄。我是你的朋友,你不能啄我。
火焰开始变化。
它的形状变了,不再是圆圆的、像球一样的一团。它变长了,变得有头有身体了。头上长出了喙,黑色的,很尖,很亮。喙的两侧长出了眼睛,红色的,像两颗红宝石。眼睛里有光,不是火焰的光,是生命的光。它在看王平。不是“像”在看,是真的在看。它的目光很热,热到王平的脸都感觉到了一丝灼烧。但他没有躲,因为他知道,阳不是故意的。它刚出生,还不知道自己的力量有多大。它需要学,需要练,需要时间。
它的身体上长出了羽毛。
一根一根的,金色的,亮闪闪的。每一根羽毛的尖端都有一个小火苗,小火苗在跳动,像一颗颗小星星。羽毛很密,很厚,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一件金色的铠甲。它的翅膀张开了,很大,大到比王平的整个身体都大。翅膀上的羽毛很整齐,像一把把扇子。它扇了一下翅膀,一阵热风吹过来,王平的头发被吹得往后飘,衣袍猎猎作响。
它叫了一声。
不是鸟叫,是火焰燃烧的声音。很响,很亮,很热。那声音像一面铜锣被敲响了,又像一座火山爆发了,又像一颗太阳炸开了。声音在祭坛中回荡,撞在那些残破的石柱上,又弹回来,形成回声。回声叠加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亮,越来越热。王平的耳朵嗡嗡的,不是疼,是震。他的骨头在震,他的血在震,他的元神在震。阳的声音太大了,大到他的身体都装不下。
王平在心里说——小一点。阳又叫了一声,这一次小了很多。像一只小鸡在叫,叽叽叽叽的,很可爱。王平笑了。他伸出手,阳从空中落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它的爪子抓着他的衣袖,爪子是银色的,像白银,很亮,很尖。但没有抓破他的衣服,因为它在控制力度。它在学。它学会了不啄朋友,学会了控制温度,学会了小声叫。它学得很快,因为它想让他开心。
阳的头歪着,看着王平。它的眼睛是红色的,像两颗红宝石。红宝石里有火焰在跳动,那是它的生命。它在认王平,在记他的脸,记他的声音,记他的温度。它是他的火,它不会伤害他。王平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阳的头。阳的头很烫,但没有烫伤他。因为阳在控制温度,它把温度降到了王平能承受的范围。它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他——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
阳在王平的手臂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飞起来了。它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翅膀上的火焰洒落下来,像金色的雨点。雨点落在地上,地上的石板被烧出了一个个小坑,但那些小坑很快就凝固了,变成了黑色的玻璃一样的物质。阳不在乎那些坑,它只是在飞。飞的感觉很好,风从翅膀下面流过,把它的身体托起来。它不知道什么是风,但它感觉到了。风是凉的,和它不一样。它喜欢这个不一样。
王平看着阳在空中飞,心里说——去吧,去看看这个世界。阳听见了,它飞得更高了,飞到了祭坛的上方,飞到了那些残破的石柱上面。它看见了远处的仙宫废墟,看见了那些倒塌的殿宇,看见了那些干涸的泉池,看见了那些枯萎的古树。它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它看见了。看见就够了。
第二天,结束了。
第三天,王平参悟的是太阴寂灭寒潮。
水系,太阴真水。第四境的时候,他的太阴寂灭寒潮可以冻结一切,连时间都能冻住。但那只是“冻住”,不是“活”。冻住是死的,是把一个东西变成另一个东西,把动的变成不动的,把活的变成死的。王平不想要死的,他想要活的。他想要一条冰龙,或者一只冰凤,或者任何有生命的东西。他想要他的寒潮知道什么是“我在”。
他在石碑前盘腿坐下,双手结印。太阴寂灭寒潮从他的掌心涌出来,幽蓝色的,像一条冰河。它很冷,冷到空气都被冻成了冰晶,冷到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冷到王平的眉毛上都挂了白。它流动得很慢,不是因为慢,是因为它太冷了,冷到连它自己的流动都被冻住了。它在跟自己较劲,想快,但快不了。想慢,也慢不了。它不知道该怎么流。
王平看着它,用“意”对它说话。他说——你是活的。你不是冷,不是冰,不是寒潮。你是水。水是软的,水是流动的,水是没有形状的。你可以是河,可以是湖,可以是海。你可以是鱼,可以是龙,可以是凤。你是自由的。你的名字是“渊”。深渊的渊。
寒潮停了一下。
不是被冻住了,是在听。它在听王平的意,在消化,在理解。它听见了“渊”这个字,它知道这是它的名字。渊。很深很深的,看不见底的地方。那里很冷,很暗,很安静。但那里有水,很多很多的水。水是活的,水里有鱼,有虾,有草,有石头。渊不是一个空的地方,渊是一个有很多东西的地方。寒潮想成为渊,它想变深,变暗,变安静。但它也想有东西在里面,有鱼,有虾,有草,有石头。它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它想要。
寒潮开始变化。
它的速度变了,不是变快,是变得有节奏了。它不再是一团乱流,它在塑造自己。它先变成了一个头,龙的头。头上有角,角很长,很细,像两根针。角是深蓝色的,几乎接近黑色。角上有纹路,很细,很密,像树的年轮。有须,须是银白色的,很细,很长,在寒潮中飘动,像两根丝带。有眼,眼是幽蓝色的,像两颗蓝宝石。蓝宝石里有光在转动,像漩涡,像深渊,像那些你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