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18日,中关村,海龙大厦对面的写字楼里,新梦科技有限公司挂牌了。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招牌,四个毛笔字写得苍劲有力,边角还卷着。
楼下临街的空地上散着几片鞭炮红纸屑,是早上韩沐一带着两个小伙子放的。
楼里暖气嗡嗡响,纸箱摞在墙根,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三张旧桌子拼成一排,桌角还有烫出来的印子。
注册资金三百万,法人王新,五个人挤在两百平的办公室里,加上新招的四名技术、六名地推,十六个人。
白墙上贴的唯一一张纸是王新写的八个字:“聚好团,聚人气,好便宜。”
这也是以王新名义注册的第一家公司。
楼下的中关村,攒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楼上这间办公室,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像下冰雹。
有人隔几分钟就探头看一眼楼下的车道,送货三轮一进来就堵死,喇叭声一浪接一浪。
公司开张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是开会。
桌上摆着一摞一次性的纸杯,谁也没倒水。椅子不够,两个新招的地推蹲在门边的纸箱旁。
王新把一块白板立在中间,上面画了一条时间轴:一月到三月,聚好团铺满中关村、学院路、五道口,签约商户五百家的最后一百家要拿下来;三月以后,进朝阳,进东城。
白板笔按下去的一声响,房间里静了。韩沐一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蔡志刚抱着胳膊坐得笔直,牛堃歪着脖子看那根线,看得脖子发酸。
然后,王新在时间轴的四月位置,画了一个圈。
笔尖在白板上顿住,画得特别重,圆圈的边都毛了。
四月以后,全力做一件事:口罩。
牛堃一头雾水:“哥,做啥口罩?咱做团购的,卖口罩算怎么回事?”
牛堃说完自己扭头往旁边找人帮腔,没人接茬,他又缩着脖子转了回来。
王新敲了敲那个圈,没解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从下周起,仓库里常备十万只口罩,分批进,不声张。第二,公司的采购账上,我再打三百万进去,专门买消毒液和体温计。第三,这件事,谁也不许往外说,包括你们的爹妈。”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桌上那摞纸杯被人碰倒了,骨碌碌滚了一地,也没人去捡。
韩沐一推推眼镜:“王新,你这是在赌什么?”
他一边问,一边把本子上的一行账目圈了起来,笔尖在纸上戳了个小坑。
“不是赌。”王新把笔帽按上,“是准备。至于赌什么——我希望这一手永远用不上。”
散会后,蔡志刚私下里问牛堃:“你说王新这是唱的哪一出?”
两个人站在楼道口,头顶的灯管忽明忽暗。
牛堃嘬着牙花子想了半天:“不知道。但王新说东,咱绝不往西。世界杯的彩票都中了,他还能有错?”
新梦科技公司的团购事务上了轨道,王新的生活里还有另一件大事——陈静。
高三下学期开学了,商都外国语中学的教室后面贴着倒计时牌:“距高考还有一百零八天。”
那牌子上的数字是红纸剪的,每天有人去换。粉笔灰在讲台前的阳光里翻,教室里连翻书的声音都整齐。
陈静的电话从一周一个变成了一周三个,内容从情话变成了错题。
物理大题的受力分析,王新在电话里给她画了三遍,讲到嗓子冒烟;
英语完形填空的技巧,他总结成一张口诀表,托人带到商都;
最后三十天,他干脆每周日晚上挂长途电话,给陈静做一场一个小时的电话串讲。
电话费贵得吓人,一张Ic卡三天打完,王新的抽屉里,Ic卡攒了厚厚一沓。
宿舍的电话线扯得老长,他一只手托着听筒,一只手压着摊在被子上的纸,肩膀酸了就换个姿势,暖气片咝咝地响。
讲完一道题,他还要把图重新画一遍,再念给她听。
“王新。”陈静有一次在电话里说,“我妈说,你这个老师当得,比班主任还敬业。”
“那必须的。”王新躺在宿舍床上,压低声音,“静静,你再坚持七十天。考完,我把你接到京城来,好好补偿。”
“补偿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又停住了。
“对了,志愿的事想好了没?”王新看似随意地问,“第一志愿,还是京大?”
他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朵,耳朵已经被压得发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陈静清脆的声音:“那当然。我努力了大半年,不就是为了到你那里去上学么。而且我爸妈也点头了,说女孩子去京城读书,见世面。王新,你就等着接我吧。”
“好。”王新望着天花板,笑意从眼角漾开,“我等着。”
挂了电话,宿舍里的牛堃把脸凑过来:“新哥,我听出来了,弟妹的志愿,也是咱们京大?”
“嗯,第一志愿京大,不服从调剂都行——她这分数,稳进。”
牛堃嘿嘿一笑:“那我先把丑话说前头,她真考过来,你们俩天天腻歪,宿舍就别想清净了。”
“去去去。”
王新笑着把枕头砸过去。
枕头砸在柜门上,哐当一响。牛堃缩着脖子躲回去,屋里众人各自散了。灯灭了以后,天花板上有楼下路灯晃过来的影子。
以陈静现在的模考成绩,京大稳进,这是明牌。
可重生者的经验像一根刺,扎在王新心里:前世,陈静高考发挥失常,最后去了省里一所普通师范,两个人就此走散。
这一世,她的成绩上来了,志愿也商量好了,按说万无一失。
可万无一失这四个字,王新从来不敢说满。
历史这条河,改过一次道的地方,堤坝看似结实,水流却比别处更急。志愿填报系统、抄录环节、家里的意见、身边人的嘴——每一个环节都是一道闸门。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眼睛睁着,一直盯着那个晃动的影子。
他想了想,拨通了冯子君的电话:“冯哥,麻烦您办件事。帮我盯着一个东西——商都外国语中学的高考志愿填报,用的是省里的系统还是纸面的?”
电话那头,冯子君的声音顿了顿:“王老弟,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筒里有哗啦哗啦的麻将声,还有人喊了一嗓子“碰”。
“没什么。”王新说,“就是有点儿不放心。”
“放心吧,我让人去问。”冯子君答应得很痛快,顿了顿又说,“对了王老弟,广州那边有人递话过来,说有个做化妆品直销的公司,想在咱们豫南省的加盟店网络里卖货,出的条件挺优厚,你回头看看?”
王新靠在椅背上,随便应付了两句,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窗外的白杨树光着枝子,屋檐下挂着一排没化的冰棱,被路灯照得发亮。
2003年的春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