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路境内的黄河,河滩宽阔,水流平缓。由于季节性的水量变化较大,又缺乏一定的系统性疏浚,所以在西夏时期并?未成为主力的航运通道。
攻夏大战时,从东南来的造船匠们,根据这里的情况,临时打造出来的平底战舰发挥了巨大的作用。战后,学了这些造船工艺的本地工匠们,便沿着葫芦河一线,成立了大大小小的造船场,持续生产并造出了一批载量稍小些的民用船只,用来在这一带跑货运,很快就把这条航线带了起来。
秦刚与谈建一行到了镇戎军后,也是因为进入陕西之后,沿途带上了不少货物,便就在这里直接租用了几艘货船,组成了一支小规模商船队,沿着当年钟傅的南向奇袭线路,从葫芦河一路进入黄河。
“钟帅去年也是侥幸啊!亏的是这两年夏季偏晚,雪水融化时间延后,吃水更重的战舰才得以经过这些航道。”看着船只经过的河滩状况时,秦刚感慨道,“不过问题也不是很大,待得宁夏路的经济能够缓过来,只要在河道两侧修建少量的石堤约束,工程量不大,便可保证航道的四季通行了。”
而在宁夏路这一头,赵驷与李纲没有带仪仗旗号,就只带了一小队人马,以例行巡查为由,从兴庆府向南沿着驿道而行。走到灵州驿时,便接到了消息,说是四海的谈大掌柜改了水路,并按时间估算,很快船队能到灵州码头。
宁夏路建立后,除兴庆府外,其余各府都恢复了过去的州名,西平府改回了灵州。黄河航道价值提升后,灵州北城门外的黄河码头也扩建了。
此时的知灵州,却是秦刚在西征时特意从京兆府挖来的一个人才:张叔夜。
张叔夜在知泰州后,通过朝廷制试,被赐进士出身,升任右司员外郎。但是却因看不惯蔡京的恶行,在大观三年弹劾蔡京后遭到报复,被贬为西安草场监司。
秦刚到了京兆府时,特意从王宁手上把他讨要过来,帮着负责当时的征西大军的后勤监押。之后一并因征夏之功,直接留任知灵州,算得上是治理宁夏路的得力干将。
赵驷与李纲在张叔夜的陪同下,在码头上一直等到了第二天快正午。终于看见了自上游而来的一列船队,再看到船头挂出的四海商行的标志,赵驷便命令码头上的士兵吹出接应的号角声,提示船队可以靠上码头。
第一艘商船缓缓靠近码头,气度不凡的谈建立于船头,笑吟吟地看到了站在码头最前面的的赵驷与李纲,拱手笑道:“驷哥、伯纪,一别年余,如今风采更甚以往了!既然等候已久,不如上船来坐下一叙?”
赵驷与李纲知道船上坐着的必是秦刚,心里激动,全都站在码头边缘翘首以待。
赵驷甚至等不及船只完全靠近,一看着之间的距离合适了,便就纵身飞起,转眼便就跃上船头,反过来帮着船工去抛绳摆跳板。
李纲只能等到跳板摆好后,才带着身后的张叔夜上得船来,冲着谈建拱手笑道:“谈大掌柜来到宁夏,你这个活财神可是要多待些日子,好好地帮一帮这里的发展才好。”
“既来之、则安之,放心放心!”谈建也笑眯眯地回道,并在前面带路,引着赵驷等三人进入了船舱。
这是一艘中型货船,舱内空间不是很大,但是除了进门时需要略低一下头,进去后也足可正常行走。内外隔了两间,绕过屏风进入内间,四下布置得也算花了番心思,让人在这相对不是太宽敞的空间待得会舒服些。
此时的秦刚一身便装,正懒懒地半躺在船舱内的软榻上,看到赵驷与李纲等三人进来,笑道:“既然知道是我来了,为何还穿得如此正式?赶紧卸了甲衣,坐下来喝杯久违的龙井。”
“属下刚犯了错,却是来主公这领罚的。”赵驷却是单膝一跪,认真地行了拜见之礼,却让一旁的李纲与张叔夜立即有点无措感。
秦刚也不惊讶,却是像意料中的那样对李纲说:“你现在应该明白了,他就是一个直人,直来直去,你且先拉他起来,帮他卸了甲,这舱小,我看着都觉得头晕。”
李纲便与张叔夜两人立刻上手,一边拉着赵驷起身,一边帮他卸下身上的肩甲。
这时,秦刚才接上前面的话:“驷哥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吗,我让伯纪与你一起搭档做事,想的就是,你不至于会为难他,而伯纪的脾气,多半也能容得下你。”
赵驷略略有点尴尬,李纲此时也有点不安,赶紧道:“是学生事前考虑不周,与赵帅少了沟通,不过眼下都已解决。如果说是要有责罚,也是该李纲一道来领受。”
“唉!李经略劳心劳力,却是赵某有点不知好歹,横生了是非,所以还是请主公给予某一人责罚。”赵驷继续坚持。
秦刚抬眼看了看他们,李纲此时蓄起了须,颇有些地方大员的气势,而赵驷自从回到了西北之后,经历了几场不小的战事,终日领略着风沙的洗礼,皮肤开始重新变得黝黑,腮帮的髯须,就算是每日加以修剪,也拦不住生长出来的速度,宿将的气质变得更加沉凝浑厚。
而跟在后面的张叔夜,因为重新回到了西北,又做了一方大员,同样风采不减。
“兵将若无事则易生非,眼下又没到马放南山的地步。所以这大的责罚谈不上,就当是给这些当兵的多找点事情做做。你们看,这里的河岸两边,经历过这次大战,能用的树木都砍伐得差不多了。就罚你们排些时间,沿着这黄河两岸,多种些树苗,确保它们八成都能活才行。”秦刚出人意料地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张叔夜对西北事熟,立即反应极快地说道:“下官揣测殿下此意,是否是想治理黄河的泥沙之患?”
秦刚微笑点头。
李纲很快也明白过来了,见赵驷尚还不解,便耐心解释:“我之前随行经过滑州段黄河时,曾听老师讲过,这黄河水之所以黄浊不堪,就是从上游冲刷混杂了太多的泥沙,到了下游,流水变缓便沉积了下来。于是使得下游的河床不断抬高,人们只能不断加修河堤高度,一旦堤坝修得不及时或者不牢固,就会引发决堤水患。所以老师当时就提出:治理黄河的关键,不在治水,而在治沙,治沙的根本,便就是要从上游开始种树植草以固沙土。”
虽然黄河水最大的泥沙来源是在陕西的黄土高原,但是从上游而来的泥沙,包括宁夏路这一段的水土流失,同样也会影响到到了黑山区域那一段的大拐弯,植树造林治理的意义还是十分明显。
“黄河的下游,明明是几千里外的朝廷要操心的事。”赵驷本来还在腹诽,但是转念一想,不对,主公现在操心这事,岂不是说明,在他的心中,这天下早晚不都是囊中之物吗?于是他也很快地反应过来后,兴奋地连连点头应下。
此时,谈建已经拿了新的茶具过来,围在桌前,开始给大家斟茶。
“刘帅的西征军可真是露脸了啊!”赵驷一坐下来就羡慕地说道,“一开始的收复伪夏西凉、宣化二府之役,野战都是轻松拿下、围城也是两天就降,都以为只是借着西征军先锋快速的势头,却不想自去年开始一路平推下去,整个河西走廊上的肃、瓜、沙三州,一千多里地,剩下的这些党项人都没了念想。竟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不只是党项残余尽数清除,包括各地的蕃部也是望风而伏!”赵驷坐下来之后羡慕地提到。
“刘帅前方征战,我们后面的工作也没落下,前面的两府都按例恢复了凉州、甘州之名。而且这次西征,各地豪强大族起的作用不小,他们一旦出面要降,地方的守军便没了死守的决心。”李纲补充道。
最初李乾顺表示投降后,要按朝廷里那帮不思进取之人的想法,只要能控制住了兴灵与银夏这两块地方就满意了,而像甘凉肃等实在偏远之地,能有那里土着接受羁縻管控就可以谢天谢地了,哪里会想到要委派官员与军队过去?
但是,秦刚却坚持派遣刘仲武从兴庆府誓师西征,并嘱咐李纲一定要安排好后面的州县治理等事。
随着大军不断向西进军,刘仲武也发现,部队中偶尔会出现一些恋家而犹豫的将士,为避免影响军心,正好每个被打下来的地方都需要基本的留守驻军,便将他们留在那里等待李纲派来的后续官员。
不过,西征大军的一路大胜,同时可以陆续在各地吸纳补充当地兵员。这些新兵成份复杂,其中有久远之前的汉人后裔、也有标标准准的地方蕃人。但在加入大军之后,他们骨子里的汉唐情节被彻底燃烧起来,不仅坚定地宣称自己现在都已经是宋人了,而且在队伍之中无一例外地都成为了最坚决的主战派。
于是,在去年九月到达初期预定的目标玉门关时,刘仲武飞书要求继续西行,进一步扫荡西域,并获得了同意。
“河西走廊地广人稀,子文带兵只是把那里先打下来了。在这之后,如何长久地守住?不知几位有些什么好的想法?”秦刚问道。
“兵不在多,如子文这次这样,一路精兵,便可横扫河西。”赵驷先行开口,“既然这几座州城的攻克,城里的大族都出了力,以后这守城治安之事,还是得要依赖于他们,一则粮饷补给要靠他们,二则他们都有产业在那,也肯出兵出力!”
“那总不至于我们不驻军吧?”谈建提问。
“只要集中驻扎一地即可,此次西征结束回师,比如在凉州留下一千人足矣!”赵驷回道。
“此议吾亦赞同。”李纲接口道,“其实,河西走廊乃是自古以来的天然商道。昔日之党项人鼠目寸光,只会卡关禁商,然后自己来独吞东西贸易之利,却不知这商贾事,还得交给商人自己处理才更好。所以,赵帅提议让各地豪强大族出力,其实更要想法引导他们共享商贸之利,原先对此事甚是发愁,今日却盼来了谈大掌柜,真是遂我心愿啊!”
谈建也呵呵笑道:“李经略但有所托,理当全力而为!”
“河西走廊上的各州,不应是战争堡垒,而应是商贸中转站。”李纲先下了一个结论,“之前四海商品进了兴庆府,便就稳定了这里的民心,收拢了那些大户的忠诚。只是起初商路的繁荣,还得辛苦谈大掌柜能让些成本,多铺货物,再多派人员,最好还能给各地大族让出些利益,只要能把他们都拉进来一起做生意,那么能赚钱的人自然希望有好的治安与秩序,那河西这里的安定也就指日可待了。”
“东西两路出征之后,宁夏必宁!此后除北面之外,境内无须保持太多兵力。”赵驷想了想后还是决定说出来,“寻常老兵退役,可回乡种田做工。只是连年战事,诸多伤病致残者尚需关注。我在东南水师时,曾用这些人办过武学班,他们都有一身本领,虽然不能再上阵战斗,但是识敌破计,甚至排兵布阵,都非常人可比。所以,我便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赵帅莫再谦虚,快快说来!”李纲也是听得十分来神。
“某觉得,宁夏路的各州县衙门差役,可从他们中择优录用些,毕竟是在战场上刀口舔血过来的,说句实话,他们中的人,就算缺个胳膊,寻常泼皮地痞也未必是对手,再配些手下与装备,城内城外的普通贼匪便不在话下。而且,这些州县大多都是他们用鲜血性命换来的,用他们无比放心。如此岂不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赵帅说得甚好。”谈建立即赞同,并跟上说,“其实衙门录用后,剩余的老兵,我们各地商行也可以用些,出门在外的商人,用老兵也让人放心。”
跟着一起的张叔夜,此时明白自身的身份地位一直未主动插话,、直至此时才谨慎地开口道:“老兵留在宁夏路内安家,确实对稳定地方局势大有裨益。下官在灵州的地方预算中,预置有笔规划,是专门给老兵退役发放安置费。有了这笔钱,他们也不一定非要纠结于种田与做工,甚至可以用它们当作本钱,做些小生意。”
秦刚总结道:“大家意见如此统一,可见此事十分妥帖。其实伯纪不必担心钱不够用的问题。建哥这次也不是白来的,四海可以向宁夏经略司发放一笔贷款,专门用于安置退伍士兵,就用河西走廊的未来三年商税作抵押,可不可以?”
“完全可以!”谈建一口应下。
“如此甚好!”李纲与张叔夜大喜。
“刘帅也是个狠人,出征时他让刚成年的长子刘锡入伍参军也就算了,就连他那个才十二岁的次子刘锜,也一并带在身边说要让他见见世面,家里娘子寻死觅活地闹,也没拦住。”轻松之后,赵驷说起了另一件事时口中啧啧称奇。
“哦!刘锜?十二岁?”秦刚先是一怔,转而笑话赵驷,“那可是与你家大郎同岁,的确这手段要比驷哥你强。”
秦刚这是笑话赵驷惧内:秦婉婚后第二年就给他生了个儿子,今年正好也是十二岁。当初因为此子顽劣,赵驷来西北时,也曾动过想把他带在身边历练的想法,却不想被秦婉骂了个狗血喷头,只能作罢。
“哼!主要是我家那个比不上刘帅的娘子能生,他是带出去两个,可家里还有三儿一女,我家那个可是独苗。再说了,谁叫我摊上个秦家娘子呢?”赵驷辩解了几句,又成功地想到抱怨到秦刚这里。
“驷哥这里的怨气似乎冲着我来了嘛!”
“那能怎样?此事你不帮我谁能帮我?”
眼看着谈话变成了他们的家事争执,谈建、李纲还有张叔夜便默契地向旁边移了移位置,彼此客气地敬起茶,并讨论起关于老兵安置贷款的细节来。
“李经略请放心,这次不单是老兵安置贷款,只要是宁夏路在其它方面缺钱的话,尽管开口。四海银行只有一个条件。”谈建直接便向李纲透了底,“就是宁夏的周遭都缺铜钱,就算是四海其它分号手上有钱,但是却很难有办法运进来。”
李纲点头,宁夏路的钱荒问题原本就有,现在虽然同属宋地,但是周边的陕西等路更是同样有这样的问题。而且眼下大家又分别听命于南北,自然不会在铜钱问题上帮忙,只能各自想办法。
李纲心中一动问道:“谈掌柜可是想在宁夏路推宋钞?这宁夏路比不上两浙路,也就是兴庆府的少数大商人才可能会接受,到了下面的各州县就基本不太指望了。”
“此事我知道,宋钞毕竟是纸印的,就不指望在宁夏路这里推动,但我说的是这个。”谈建一边说着一边从袖袋中摸出了两枚钱币,猛一看还以为是当十钱。但是放在案上才发现份量极重,颜色还是一黄一白,“这是崇宁金圆,这是崇宁银圆,顾名思义,就是用足金足银铸成的钱币。西北人耿直,看不起纸印的钱引,但是不可能不认足金足银币吧?只要能将这金圆银圆推下去,我就可以承诺贷给宁夏经略司更多的钱!”
李纲眼睛发亮,立刻拿起这两枚金银币,只见它们铸造精美,四周的确铸的是此时官家赵佶的御笔“崇宁金圆”“崇宁银圆”四个字,但是普通铜钱中间围的那个方孔,这里就没有了,就是实心一块。
谈建笑着解释道:“这一枚银圆有足银半两,折算五百文铜钱,一枚金圆足金半两,折算五贯铜钱。面额已经如此之大,便没有了用绳串起的需要,所以不必留孔。而且没有孔后,它所含的金银份量不就更足,更让人信赖嘛!”
此时赵驷也被这金银圆吸引,要了过去看了看,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这种金银圆的确可以大量减少铜钱的用量,但是宁夏毕竟有着百万人口,数十万的军队,还有正在快速恢复中的丝绸之路。一旦这里的商人接受并使用起来,它们的用量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些金银圆能够从东南运得过来吗?”
“谁说要从东南运来?”秦刚此时开口道,“谈掌柜这次可是带来了铸币匠与现成的模具,之前为制造精密武器的机器眼下都还在兴庆府,只须稍加改造就可直接铸币。而铸币需要的金银料,也不是从东南运来,而是从北边过来!”
“北边?辽国?”
“正是!”在座几人都是心腹,秦刚也不隐瞒,直接告诉他们,“我与这辽国的萧枢密达成了交易。可以卖给他第五代火炮,但需要他用黄金与白银进行交易。眼下的女真人为了军事扩张,正在把他们从倭国抢来的大量金银用来与契丹人购买铁器、武器以及粮食。这些金银也不需要运回东南,而是全部运到西南招讨司,我们的北边那块!”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大悟。
金银价值大、运输成本低,辽国不缺马匹,直接用快马运送就行,便就顺利绕过了要通过大宋中原各路间的巨大成本与麻烦。
张叔夜最后接过金银币仔细观看,除了正面铸有“崇宁金(银)圆”四字之外,在背面则有三行小字,分别是“奉诏钦定、足色金(银)圆、当值半两”。而且他还细心地发现,这两枚钱币的边缘都特意铸有细密的锯齿,便脱口问道:“这些锯齿有何用处?”
谈建笑说:“金银本就贵重,难免会有人贪利,用刀刮削它们的边缘取其粉末。加了锯齿之后,一旦有损伤的钱币就能立刻看出来,自然就得折色重定价值。”
原来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