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这有个姑娘伏在雪里!这冰天雪地的,她好像快不行了!”
少年的嗓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棉絮,断断续续地钻进我的耳朵。
我强行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睫毛上结的冰碴子簌簌落下。
入目是一片晃眼的白,紧接着,一个锃光瓦亮的脑门在我眼前放大,在惨淡的日光下反着光,好似个……卤蛋?还是灯泡?
我想伸手摸一下,可手指刚微微一动,胸口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人正拿着生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扯我的肋骨。
是啊……怎么会不痛呢?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
1939年的那个冬夜,刺骨的寒风。
那些穿着土黄色军装的rb鬼子,狞笑着围上来,森白的牙齿间似乎都是血肉的残渣。
他们不愿意浪费一颗子弹,领头的军曹挥舞着明晃晃的刺刀,直接捅穿了我的胸膛。
冰冷的金属搅碎心肺的感觉,比北平冬日的风雪还要冷上一万倍。
我费力地喘息着,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
小时候听弄堂里的老人们说,人死后若是还能轮回为人,来勾魂的便是戴着高帽的黑白无常;若是下不了地府,那便是牛头马面来索命。
看来,我叶岚这辈子书是白读了,做了两年的地下党,自以为也算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没想到下辈子连做人都不配……
还真有些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鬼子投降的那一天。
我浑浑噩噩地想着,意识逐渐涣散。
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悬空了起来。
来了吗?
这就是被勾魂的感觉?
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鬼气,反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着皮革和烟草的味道。
那“卤蛋”似乎正费力地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窝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这姑娘身板真硬”、“怕是冻僵了”之类的胡话。
我努力想要看清他的脸,眼皮却重如千钧,再也睁不开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从那rb鬼子狰狞的笑容中挣脱出来,入目却不是1939年上海滩那灰暗的天空,和总充斥着腐败和死亡气味的囚笼,而是一顶有着繁复团福纹的青色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某种不知名的檀木味道。
“姑娘醒了?”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转头,动作太急,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门被推开,是一张清俊儒雅的脸。
他身穿一身石青色团龙褂,腰间束着白玉带,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却又透着骨子里的贵气,让方才喊他的女子把煎好的药端来让我服下。
这张脸……
我脑海中轰的一声,无数不属于我的记忆碎片疯狂涌入。
圆明园、百骏园、驯马、还有……
果郡王,爱新觉罗·允礼。
我死死盯着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上辈子,我为了自由,死在鬼子的刺刀下;这辈子,我竟然成了这封建王朝里一个最没自由的驯马女?
“别怕,我是允礼。”
他似乎误解了我眼中的惊恐,伸手想要探我的额头,
“那日你晕倒,高热不退,太医说你是受了伤后没有处理好引发了感染。这是补身的药,你且喝了。”
那手修长白皙,指腹带着薄茧,触碰到我额头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躲开,但无奈这身子实在虚弱得如同破烂的布娃娃。
我强忍着不适,僵硬地任由他探了探,然后低眉顺眼的女子便将勺子递到了我的唇边,黑色的药汁在碗中晃动。
喝,还是不喝?
不喝,我现在就会死,或者被扔出去自生自灭。
喝了,我就得认命,继续做这个低贱的驯马女,在这个皇宫里苟延残喘。
那女子见我有些犹豫不决,忙开了口:
“姑娘,快喝吧,要不是王爷,您还用不上这太医院年前刚研制出来的青霉方,便是怡亲王正在用的呢!若是这感染的伤口好不起来,这烧可就退不下去的。您可得多谢王爷才是。”
我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鬼子刺刀捅进胸膛的画面。
连死都不怕,我还怕喝一碗苦药?
只要活着,只要活着……
我张开嘴,一口吞下了那苦涩的药汁。
“咳咳……”
太苦了,苦得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谢……王爷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罢了。”
他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碗,“这药有些苦,但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允礼似乎很满意我的配合,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接下来的日子里,允礼来得并不勤,但每次来都会带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有时是一串西域的葡萄,有时是一个精致的小人偶。
他似乎没有把我当下人看,但也从未真正把我当平等的人看。
而我,则利用这段时间,拼命地吸收着这个时代的规则。
我学会了梳头,学会了跪拜,学会了低眉顺眼,学会了在说话前加上“奴婢”二字。
可每当深夜,我摸着胸口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都会在心里告诉自己:叶岚,忍住,先活着,活着才最要紧。
毕竟原主的身子不过十五岁,稚嫩得连青涩的花骨朵都还算不上。
她在驯兽时杀了一只不听话的豹子,却也不小心被豹子抓破了胸口的血肉。
原本天气寒冷,伤口并不难护理。
但因着伤处敏感,她又身份低微,因着脾气冷硬在圆明园也没多少人缘,自然求不到什么好药。
再加上吃食粗粝,身体亏空得很,这才让伤口持续恶化,终于是支撑不住,倒在了雪地里。
让我有了这重生的机会。
说起来,我对允礼的感情很复杂。
这具身体的原主对他或许有些朦胧的好感,毕竟哪个少女会不喜欢长相俊美风流潇洒,又愿意和下人们说笑的王爷呢?
但我的理智在疯狂排斥。
他是王爷,是皇亲国戚,是这个腐朽制度的一部分。
让我每日每夜都在思考,看能不能有机会早日逃离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直到皇上南巡归来,要来圆明园避暑。
整个园子都忙碌起来,我们这些下人更是被使唤得团团转。
那天,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
我正牵着一匹名为“雪明”的白马在路边等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呼声。
“快!快拦住那匹马!六阿哥坠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