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一脚踹开房门时,屋内空无一人。
床榻上的被褥整齐,但黛玉给林秀绣的那方手帕也被叠得整齐放在枕头边。
赤鸢的心猛地一沉,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的咽喉。
深秋的寒风带着雪的味道,卷着枯叶倒灌而入,吹得窗纸哗哗作响。
“夫人!”
她嘶吼一声,声音里带着颤抖。
冲出屋外,铁牛正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脸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人呢?!”
赤鸢一把揪住铁牛的衣领,双目赤红。
“我……我刚去后院看孙二哥,回来就……就不见了……”
铁牛吓得语无伦次。
赤鸢猛地松开手,转身一脚踹翻了院子里晒药的架子。
她发疯似地冲进后院,孙二强果然还昏睡在床上,人事不省。
而医馆里的其他人——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大夫,还有他的孙子,全都不见踪影。
是她的错!
赤鸢死死攥着拳头,掌心渗出丝丝血迹。
昨夜温度降了些,加上汤药里加了安神的合欢皮和酸枣仁,所以她睡得格外香了些。
是她放松了警惕,竟真以为继宁能够善心大发放了他们一马!
没想到他这才离开了一日,便能在她的眼皮底下,不动声色地掳走了林秀还有大夫一家!
“该死!”
她一拳砸在墙上,木屑飞溅。
赤鸢翻身上马,让铁牛收拾好东西,根本来不及多做解释,策马便朝村口狂奔而去,目光如鹰隼般死死盯着前方的官道。
万幸,在风卷起的枯枝败叶混合了土腥气的味道间,赤鸢敏锐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香气。
是娘娘特调的苏合香!
赤鸢不由精神一震,想来是林秀解了身上的香囊,一点点洒在了路上。
北风呼啸,开始有盐粒一般的雪随着风落下,砸在脸上融出细密的痛。
但那独特的香气,却像一条无形的线,在枯黄的落叶与尘土间,断断续续地延伸向远方。
赤鸢伏在马背上一路疾驰,心中的焦躁随着马蹄声愈发浓烈。
约莫追出五里地,前方官道旁的一棵老槐树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继宁正靠坐在树干下的石头上,那匹枣红马被拴在一旁的树上,正不安地刨着蹄子。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神情,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赤鸢勒马急停,马蹄在冻土上踏出凌乱的印记。
“继宁!”
她厉喝一声,根本不给对方任何解释的机会,脚尖一点马镫,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出。
继宁刚转过头,就见一点寒芒直冲了过来。
“把夫人交出来!”
剑锋破空,卷起带着泥水的残叶,直刺继宁双肩与膝弯——她不想伤他性命,只想制住他。
继宁却似不知疼痛,不闪不避,竟以肩硬扛剑锋,嘶吼着扑上来,五指成爪,直掏赤鸢心口。
“铛!”
赤鸢侧身避过,剑脊拍在继宁手腕上,发出一声闷响。
继宁手腕虽痛,攻势却更猛,招式全无章法,全是搏命的打法,拳风裹挟着阴寒之气,招招狠辣。
赤鸢眉头紧锁,长剑如灵蛇般游走,或格或挡,却为了探得消息,不能下杀手。
继宁一脚踹向赤鸢小腹,赤鸢提膝相抵,两人硬碰硬撞在一起。
赤鸢只觉一股阴寒之力顺着膝盖传来,丹田内息竟微微一滞。
而继宁却被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眼神却愈发狂乱。
饶是赤鸢再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发觉了此时的继宁不正常。
于是她弃剑后撤,反手抽出腰间软鞭,鞭梢如毒蛇吐信,卷向继宁脚踝。
继宁身形一晃,竟借着被鞭子缠住的力道,凌空翻身,一脚踢向赤鸢太阳穴。
眼见着就要踹到赤鸢,半空中的继宁竟生生转了方向,被强行收回的力道让他失去了平衡,重重摔到了地上。
听着这沉重的落地声,哪怕穿得衣服厚,赤鸢也知道继宁这样至少要断上一两根肋骨了。
雪粒不知何时已经成了鹅毛,就这么落在继宁的眉眼间。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无力支撑,试了两次最后都摔了回去。
于是他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乌黑的泥水在他苍白的脸颊上,鲜血顺着他开裂的唇角滴落。
赤鸢却觉得好似滴到了她的心里。
“啪嗒”一声,她手中的长鞭颓然落地。
她几乎是扑到了继宁身边,顾不得他满身的泥泞与血污,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指尖下的脉搏狂乱而微弱,如乱麻般纠缠。
这不是她之前给他解的那种毒!
“这是……”赤鸢瞳孔骤缩,一股寒意直冲天灵。
在这紊乱的脉象之下,她竟然摸到了另一种诡异的律动。
那东西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在继宁的体内蛰伏、游走,霸道地蚕食着他的经脉,摧毁着他的脏腑,却又不让他立刻断气。
它像是在一点点凌迟他的生机,将他的身体变成一座囚禁灵魂的活棺材。
“主子……给的……蛊……”
继宁艰难地挤出几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混着血沫子吐出来的。
他的目光越过赤鸢颤抖的肩膀,空洞地看向树林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眼中满是绝望与解脱的渴望。
“我不受……控制……赤鸢,杀了我……”
“你怎么能吃哪种东西!”
赤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
继宁嘴角扯出一抹凄凉至极的笑,那笑容里藏着身为奴才刻入骨髓的卑微与无奈:
“他是主子……奴才哪有……违背主子的道理……”
赤鸢的泪水大滴大滴滚落下来,她从小到大都是个爱笑的姑娘,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泪水竟然可以这么多,好似怎么都擦不完。
她的手颤抖着抚上继宁的脸:
“继宁……师兄……那个大夫去哪了?你们他们带到哪里了?我去找他救你!”
唇角溢出的血沫逐渐从鲜红变成了暗红,继宁费力抬手,握住了赤鸢的手。
这手并不似往常女子柔嫩,冰凉得似落雪,却烫的他心焦。
从小一起长大,其实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思,对吧?
“别哭了……”
继宁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残烛,
“那大夫……不是善人,若不是他,我体内的蛊也不会被引动。你带着夫人,快走吧,若是被他们抓住,我也护不了你了……”
“不……不要……”
赤鸢拼命摇头,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师妹,上次听你唱的歌,很好听,可以再唱一遍吗?”
继宁的眼神开始涣散,却执拗地望着她,仿佛想将她的模样刻进下辈子的魂魄里。
“好……我唱,我唱……”
赤鸢强忍着喉咙里的哽咽,断断续续地唱了起来,歌声凄婉,在空旷的枯树林里回荡:
“长亭外,古道边……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歌声未歇,那只握着她的手却骤然失去了力气,垂落在满是枯叶的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