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早上老李的邻居发现了不对劲。
往常，总是最早起的老李一家，今天家里却没什么动静，家门紧闭，反而从门窗处还隐隐传来了煤灰味。
而且老李家里，自从他儿子瘫痪之后，日常家里肯定都会留人的，屋里也总是会有些动静。
邻居尝试敲门，可敲了许久也没啥动静，就发现门从屋里顶着，而且门口煤灰味也更重了。
坏了，出事了.......
邻居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连忙叫人过来想办法敲开了老李的房门，连忙进去查看。
结果，进去的邻居们，没有一个不是红着眼眶哭着出来的。
太惨了.......
老李家两间房子，老李和小孙子住一间， 五六岁的小虎子被老李搂在怀里，也早就已经没了气息。
另一个屋里，他儿媳妇搂着他的儿子，他儿子的身体都已经有些僵硬了。
消息传出，整个机械厂家属院的人都来了，厂里原来的领导也都过来了。
再然后，是区里和市里的领导。
毕竟，老李一家出事的这个时间点，也确实太敏感了。
上级刚刚宣布要把防爆器械厂破产还债，结果厂里的工人一家自杀，这事要是传出去，估计市政府领导都不一定能承担得了这么大责任。
听完了事情始末之后，田向南跟卓威又往大院门口挤了挤，看了一下院子里的情况。
此时，院子里已经停了两辆白车，楼上也正有家属院的人，把一张张盖着白布的担架抬下来。
白车旁边还站着几位领导模样的人，一个个面色难看的看着眼前的场景，彼此商议着，似乎是在讨论着后续处理。
“嘶......呼.......！”
身处在人群之中，尤其是周围还能隐隐听到一些低泣声，以及群众们那感慨的话语。
处在这个环境之下，田向南莫名感到心里非常的压抑。
甚至压抑到他想狠狠的喊上两嗓子，狠狠的骂上两句.......
可，能骂谁呢？
骂那几个区里或者市里的领导？
是，那些领导们也确实该骂，光想着安置器械厂的大体条件了，却没有深入调查，综合考虑到每家每一户的特殊情况。
可是，田向南自己也明白，如果那些领导挨了这顿骂，那他们肯定也会有些委屈。
在经济发展的竞争大势之下，老李一家的事情，注定只会成为下岗潮开启的历史拐点中的一个悲剧缩影。
在将来的滚滚下岗洪流之下，还会有更多的老李一家，老赵一家、老张一家，会遭受到跟他们同样的命运。
平心而论，对于这倒闭的防爆器械厂，市领导的处置以及安置条件，就哪怕在田向南来看，确实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前半年每个月75%的工资照发，后面18个月，每个月补贴30元的就业补助金。
这也就是在当前这个情况下了，也就是在下岗潮还没有开始的时间段，才能给出这么一个还算不错的安置条件。
这要真等到全国下岗大潮开启的时候，那安置条件可能比这还要差。
但，就是这么一个还算不错的安置条件，却依旧救不了老李一家。
或许，昨天夜里他们只是因为老李儿子自杀，家里人心里悲痛，一时冲动，才让全家一起走向绝路，甚至带上了几岁的小孩。
可，在田向南看来，真正杀死他们的，是对于未来前路的绝望。
他们没有工作，没有一份稳定的经济来源，来保证他们的将来，所以老李的儿子不想拖累家里，所以，老李一家也成了悲剧。
那如果.......能给他们提供一份工作呢？
田向南脑中忽然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忍不住心脏剧烈跳动的可怕念头。
就哪怕给老李提供一份门岗的活，就哪怕给老李他儿媳妇，提供一个纺织厂女工的工作，给他们一点希望，那这样的事情还会发生吗？
恐怕不会了。
能活着，但凡能有一些活下去的希望，那还有谁会愿意去死呢.......？
以前的田向南曾经考虑过，如何应对国营改制导致的全国下岗潮的问题，甚至，他跟丁书记也多次讨论过这个事情........
可是曾经的他觉得，面对下岗潮的滚滚大势，他个人，是真的无能为力的........
或者说就包括丁书记现在做的事情，他打心眼里都觉得不可能成功，因为历史早就已经见证过了。
也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所以天蝎男从来没想过，也不敢想，能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在下岗大潮当中。挽救一些人。尽自己的一份努力，改变一些家庭的悲剧。
以前他觉得，他肯定做不到.......
可是，这会儿站在器械厂的家属院门口，尤其是看着那几张被从楼梯上抬下来的，盖着白布的担架。
田向南忽然觉得，或许，自己，也应该做些什么了.......
经济发展竞争之下的滚滚历史洪流大势，他或许阻挡不了。
但是，要让他从这种历史大潮之下，尽力挽救一些走投无路的家庭，挽救一些绝望的人，这样的事情，难道他做不到吗？
不就是一份工作，一份生计，一份收入的事情吗？
不就是给人一点活下去的希望吗？
难道他真的连这点都做不到？
别的不说，就光他最近的两次交易就已经赚了多少钱？
这些钱，如果拿出来的话，足够挽救多少个像老李这样的家庭......？
“走吧.......”
又看了一眼那两辆已经关闭了车门的白车，田向南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对着卓威招呼了一声，便向着人群外面挤去。
等挤出人群，出了巷子，回到自己的车上，田向南给自己点上了一支烟。
“田书记，您，在想什么......？”
卓威今天一直有些莫名其妙的。
他跟着田向南过来，虽然，对器械厂家属院老李一家的遭遇，心里也挺感慨的。
但也只剩下了感慨，并无其他。
周围并不知道未来国家大势的发展，更不知道老李一家的悲剧只是个开始。
他就知道，从过来以后，这位田书记的脸色明显就有些不对劲。
“没啥.......”
田向南摇了摇头，扭头看了卓威一眼。
“我就是想着，想做点事情.......”
说着，田向南已经拿出了大哥大，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庆华，你们现在回家安顿好了吧？”
“嗯，我有个事问你，你跟安娜在老大哥那边应该还都有关系吧，你帮我打听个事。”
“放心，不是啥特殊事情，就是帮我统计一下那边民生问题，晚上给我回复.......”
挂断了与田庆华的通话之后，田向南想了想，再次拨出了一个号码。
“喂，老林，我，对，有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