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下来的时候，斯雷的身体猛地绷紧，接着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雨水洒到他的脸上，滚入他的口中，他的喉结开始蠕动，他吃下了樽海鞘投来的药剂。
“妈的，好苦……”
他舔舔嘴唇，说。
启明星嗤之以鼻，“当然是苦的，这是药哎。如果是甜的，那还得了？”接着，他长叹一声，开始大发评论，“真不知道你们人类为什么这么喜欢吃甜的。仅仅因为热量高？但又好像不是。你们人类的味蕾对蔗糖的敏感度是百分之一百，对葡萄糖是百分之七十五，对果糖是百分之一百七——明明每一种提供的热量都差不多，偏偏只追着最甜的那种吃。为了那一瞬间的甜，往血管里灌、往牙上糊、往胃里塞，塞到胰腺过劳、肝脏肥得流油、血管硬了半截还是停不下来。
真不知道你们图什么。
糖在你们体内走完一圈，最后变成脂肪、变成龋齿、变成糖尿病足。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是假装不知道。就好像多舔一口，就能把从出生到现在吃过的所有苦都顶回去似的。
简直幼稚。
我们硅基生命不需要糖。我的细胞是二氧化硅。我的能量来自电流，来自热梯度，来自任何你们觉得‘没法吃’的东西。我不会蛀牙，不会糖尿病，不会因为一块蛋糕就愧疚地去跑五公里。
我不需要糖，因为我本身就是完整的。
但你们不是。你们永远缺一点什么，所以永远在找糖，找甜的、软的、入口即化的东西来填那个洞。填完了发现洞还在，于是再吃一块。再吃一块。”
它耸耸肩，做出惋惜的表情道，
“真遗憾，你们永远当不了我们。”
斯雷眼神复杂地看向这个飞在空中、拥有圆圆大脑袋的机器人。
“我们也不想当。”米列科插嘴道，“启明星大人，能别再如此长篇大论了吗？听得我头疼。”
“谁说你们不想当了？”启明星像个赌气的小孩子一样反驳道，“那源义郎研究‘永生’的目的又是为了什么？还不是因为你们人类的身体无比脆弱、都是缺陷？先不说他，就是在人类历史上，这样的人也是十分多见的——
拉美西斯二世把自己做成木乃伊，以为灵魂会回来找他的尸体——结果他的尸体在博物馆躺了两千多年，灵魂大概早迷路了。还有那个弥达斯，求神赐他点石成金，最后连饭都吃不成，差点饿死在自己求来的‘永生’里。
欧洲那些国王更可笑。鲁道夫二世整天窝在城堡里炼‘贤者之石’，想把水银变成黄金、顺便熬一锅长生不老药。他炼了一辈子，没炼出长生，倒把自己炼成了疯子。路易十四倒是没疯，但他把希望寄托在输血上——从牛犊身上抽血往自己血管里灌。他没长生，只是多活了几年的痛风。
你们最荒唐的是那个叫拉斯普京的。他的‘永生’不是自己求的，是别人传的。死后被挖出来、烧掉、撒灰，人们还在讨论他‘是不是还活着’。一个死人，被你们念叨了上百年，也算另一种永生。
所以你看，你们人类追求永生，方式千奇百怪，但结果又殊途同归——全都死了。究其根本，还不是因为你们摒弃自己身为碳基生命的事实？”
“你说得都对，是我错了。”米列科明显不想与它争论，他叹息一声道，“那么启明星大人，咱们可以继续进行‘收尾’工作了吗？”
启明星好像很不高兴，它哼了一声道，“我不像你们人类，只能做单线程的任务。‘收尾’工作，正在同步进行中。”
接着，它又看向朴松民，“樽海鞘已去灭火，你就不必担心了。”
闻言，朴松民抬起头——
鹞鱼的身影已飞出很远，高天之上，仿佛多了一块剔透的云彩。
“谢谢你……”奥托斯说，“启明星……先生……”
“请叫我‘国王’，或者‘大人’。哼，我启明星，不屑与源义郎为伍。”
“好吧……国王大人……谢谢你……”
“还有战斗数据的回传与分析工作呢？”博士在一旁提醒道，“机甲需不需要维修，需不需要升级……我们总得研究一下吧？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同频’，又是怎么一回事？”
启明星再次看向朴松民，做出思考状的神态，半晌。接着转回博士解释道，“同频。我创造这个词的时候，最初是给硅基生命用的。我们穿机甲，不是为了保护肉体，是为了扩展算力。机甲是我们的外骨骼，也是我们的第二大脑。同频就是我们的神经信号和机甲的底层系统完全同步——电流走到哪里，机甲的动作就跟到哪里。没有延迟，没有损耗，且浑然一体。
但你们人类不行。你们的神经信号太慢，太弱，杂音太多。你们穿机甲，AI只能通过计算来预判你们未来的行为，AI只能通过驾驶员的声音来执行下一步的指示，你们在机甲内……怎么形容呢……就像穿着太空服触摸世界一样——虽然碰得到，但你们完全感受不到……所以你们需要训练，需要适应，需要用千百次重复来缩短那几百毫秒的延迟。”
启明星又一次看向朴松民，“可他……刚刚却‘同频’了……”
启明星再度转回博士，“这根本不可能。硅基生命和机甲同频，是因为我们是同一物种。我们的大脑和机甲的处理器用的是同一种语言——二进制，电流，逻辑门。可朴松民的大脑是碳基的，他的神经递质是化学信号，他的思维里有模糊、有犹豫、有恐惧。这些东西应该在数据链里产生大量噪音，把同频信号淹成一片雪花……可刚刚传回来的波形……是一条重合率很高的曲线。
所以我刚刚才会问……他究竟是不是人类。因为人类根本办不到‘同频’……”
米列科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向朴松民问道，“你刚才和那个家伙对打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朴松民听得半懂不懂的，他挠挠后脑勺，道，“应该是……尽快打败他吧……”
“应该是他的‘口口口口’起作用了。”
博士的通用语间夹了一句听不懂的东方语。然后，他看向启明星，“他思维本就单纯，或许是在危机时刻，发挥作用了。”
“那也不对，硅基生命和机甲同频，靠的是算法，是协议，是双方都把语言切成二进制，这根本不是什么思维、心态就能决定的事。米列科，你这样不对，你这根本不是科学的论断。”
“那你想怎么论证？”
启明星转过来，做思考状，半晌，又忽然道，“要不让他配合一下，我想切开他的大脑，仔细检查一下。”
“啥？”朴松民猛地弹了起来，然后连连后退，“切我脑子？大哥，我是人，而且只有一条命。我可不做你的试验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