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尽的余焰与零星的火光在雾与烟之间拼命挣扎,欲图冲破这堵犹如城墙般的巨大帷幕,再度掀起惨烈的波澜,可汹涌的海水喷吐着愤怒的泡沫,转瞬间便将其裹进了浓厚的虚无。潮涨潮落,海盗的尸体也被带走。烧焦的,残缺的,粉碎的,块状的,飘飘荡荡,纷纷扬扬,就像纸片似的被冲进滩涂的深处,然后撞上那些歪歪斜斜的、被人为丢弃的无数登陆艇,接着散入海湾。
此刻的他,正站在某辆武装悍马的残骸前。它只剩下了破碎的骨架。它的顶部被某种炮弹凿出了一个大洞,如同被贯穿了一般。但炮弹似乎并没有在那里爆炸,而是钻进了驾驶舱,然后以殉道般的方式,摧毁了一切——车门在距离车辆主体近乎五米远的位置,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一块皱皱巴巴的焦黑抹布;已成焦炭的驾驶员趴在那个尚且可以叫做方向盘的地方;轮胎化了,轮毂躺在沙子里,周围还有一圈黑色的、黏稠的、宛如干涸血液的印痕。
其实火势并未完全控制,通往营地的方向,还被余火阻隔着,可不再有人行动,不再有人灭火,甚至连欢呼声,也随着鹞鱼的离去,一同熄灭,化成了记忆的碎片。
因为源先生来了。
因为大人被定了罪。
因为侦探公会接到了逮捕大人的命令。
同为叛岛嫌疑人的,刚刚还在与他们一起救火的费赛尔站在浓厚的烟与雾之间,神情呆滞,宛如幻影,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源先生消失的方位,就好像他还在那里一样。
源先生说,守卫队不许轻举妄动,否则以叛岛罪论处。
可阿德还是决定出手。因为如果没有大人的话,他或许早饿死在某间漆黑的小屋里了。这份恩情,他不能不报。
他慢慢靠了过去,以悄无声息的方式,借着烟与雾的掩护。他想拽着费赛尔一同逃跑——但至于逃到哪里,并未想好。
“奥博课长……源先生让我们抓人……我们抓不抓?”
终于有人打破寂静,声音很远,隔着厚厚的烟幕,说话者的脸他也看不清。
“抓谁?”
“自然是抓……”前者指了指费赛尔。
“先生可没说要抓他。”奥博一声冷笑,“你这么想巴结,还是去镇上找找安格斯大人吧。没准你抓到大人了,先生一高兴,能赏你个总监当当呢。”
“这……这是什么话?我什么时候巴结先生了?整座岛都是先生的……我只是在遵守先生的指令罢了……”
奥博提高了嗓门,“侦探公会什么时候是公司的了?还有,他犯的是什么罪?他又是谁的人?公司的实习生对吧!那轮得到你来抓吗?要抓——也是他妈那几个铁家伙来抓!你他妈装什么大尾巴狼?嗯?”他指指堵在路口的那五台机器士兵,“它们都没动,你怎么比它们还着急?皇帝不急太监急?”
前者沉默了半晌才道,“哼,跟你说不清楚,我找总长说去。”
前者转身离开。
奥博重重吁了一口气,再度提高音量,“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侦探公会目前最主要的任务是灭火!至于其他的,都没这个重要!听懂的,都他妈给老子动起来!”
“是。”
众侦探回应,众侦探与游客们又开始灭火。
奥博·施坦因,卡奈庄园的常客,其父在卡奈公会任职。阿德明白,若不是有这个‘自己人’控场,费赛尔或许就被他们带走了。
阿德连忙赶到费赛尔身边。
“少爷,快跟我走……”他去拉他的胳膊。
可对方却回了这么一句——“我妈妈没死……”
费赛尔已经泪流满面,哭得就像个孩子。
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
阿德真想扇对方一巴掌,好让面前这位清醒一些,但他还是忍住了火,他再次说了一遍,“少爷,快跟我走。”
费赛尔好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但她被他抓走了……我见过他的那些邪恶实验……不,不行,我要去救妈妈……我要去救妈妈……”
说罢,他就往路口的方向冲。
不要命了?当那五个铁家伙是死的?
阿德连忙拦住他,“少爷,快跟我走!”
费赛尔奋力挣脱,“你别拦着我!我要去救我妈妈!你别拦着我!”
怪不得柏妮丝看不上你一点。
阿德看着对方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掉的没出息样子,不禁心想。
你也太脆弱了吧!
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他直接甩了对方一巴掌。
“能不能清醒点!”
他冲他咆哮,“你都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怎么救你妈妈?你又拿什么救?!你自己的命吗?”
费赛尔捂脸抽泣,“可我妈妈……”
“想救她,你自己得先活下来!快跟我走!”
阿德不管他反不反抗,挣不挣扎了,拽住他的胳膊就往‘沿岸小屋’的方向走。
小屋后方有条很陡的小路,直通小镇的南端。或者走水路……我记得有条小木船在……下午救火时我去看过……它没被烧,也没被战火波及……它应该是开普赛公会放在那里的摆设……
无人理会他们,他也不想理会任何人。烟与雾交叠的屏障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耳边只剩下奔腾的海水声。
然而就在这时,一阵喧闹的动静突然从正前方涌来——人声、呼叫声、引擎声通通袭来,似乎比潮水更甚。
一片远光灯射穿烟与雾,他看到一列车队,停靠在滩涂之前。
“什么人?”
奥博的声音传来,他的身影出现在车队旁。
有人下了车,身形佝偻,还拄着拐杖。
“大人?”奥博的声线变了,变成了惊讶与敬畏,“您怎么来了……”
“来执行先生的命令。”
一个有些熟悉,十分平稳,又有些陌生的声音响起。
但阿德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这个声音的主人是谁了。他有这样一种感觉——这个人的声音,他以前好像能经常听到,但像一封从未寄出的信一样,字迹虽能在信封里洇开,可邮戳模糊,收件人的姓名也早已被时光擦成了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