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晨光还虚虚晃晃的,宛如挂在河边的一盏不怎么明亮的灯。脆弱的光线于树林间窜进窜出,折折叠叠,怎么看都像是雾。已有了化冻的迹象,春天貌似不远了,白鹭川不再是冰冰晶晶的一片,波波纹纹的流水,正顺着风的方向,徜徉其间。对岸便是大学城,沉寂且端然,宛如一排排的书架,又像被孩童胡乱摆放的积木。
尤金打开车门,丢来一只薄煎饼,松野接住,机械一般塞进嘴里。尤金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同样机械般吞起早餐。煎饼裹了太多佐料,又甜又辣又咸,齁嗓子不说,内馅也十分奇怪,摊主好像把卖调料的给打死了。但又不得不吃。陪着大学城分部的同事们熬了一宿,身体已到极限,再不吃,容易猝死。
尤金啃了几口,骂了句他妈的,又说大学城就是个鸟地方,一个卖煎饼的居然也偷奸耍滑。可尽管抱怨,他还是三两下把饼吃完了。松野则慢慢嚼——倒不是他装文明,而是又困又累,嘴里还干,吃快了,他怕自己吐车上。手边有水,但不想喝,因为冰凉。他们回到车内还不到半小时,身上的热乎劲都没缓过来呢。
贩卖身份信息的案子已经告破,‘蝉蜕 ExUVIAE’店主空木透对自己的罪行也已经供认不讳,三年间,其威逼利诱迫害的学生颇多,仅‘售卖打包身份’一项,就有几十人之巨。据其交代,他在店里的那双所谓限量款球鞋,不仅是假的,还是用来钓鱼的——专门钓那些手欠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没钱还喜欢装的穷学生的。一旦上钩,他会先要求对方赔偿,接着再循序渐进,引导他们出售身份。报警他也是不怕的,一是因为学生傻,社会经验不足,随便吓唬几句便能被唬住;二是因为他做戏做了全套,东西是假的,但各种票据凭证却是真的,治安署的人来了之后,压根不会真去调查鞋的真假,只会为了让‘事件’尽快结束,选择‘调节’。调节么,那就是互相吃点亏咯,学生赔一些钱,店主再唉声叹气地说自己亏大了,治安员便可以把这件事勾划掉了。
空木透也不会在一个固定地点待上太久,每隔半年,他基本就会换一个地方——今日在北区,明日在南区,后日在外铺。所以他‘游击’了三年,压根没出过事。
不过,他却无法交代他的上家,因为他也没见过这人。他们都是通过线上进行交易的。所得的钱款四六开,他得四,对方得六。
这人还是个法盲,他被抓之后,觉得自己很是冤枉。他说——
我就一二道贩子,你们抓我没用。
谁让他们不好好上学的?怪我吗?拿父母的钱出去嫖,出去赌,结果把身份卖掉了,搞到了退学的地步,又不是我逼的。还不是因为他们贪心?他们要是不贪心,我能怎么样?
说我‘引导’,我认,但说我‘故意’,我不认。
谁让他们手欠呢?不会不碰?我放在那里他们就碰?搞笑呢吧,大马路上要是有个金子,他们也敢随便摸、随便碰、随便拿?长官,我可是懂法的,这叫不当得利,我知道。
我这是替社会教育他们呢,话教人,永远教不会,事教人,一件事就能教会。
再说,就这样的学生,以后出了社会也是祸害,那还不如让他们直接淘汰呢。
我这叫佣金,我只负责介绍,长官,我没那么大本事,篡改岛民身份数据的事,我做不来,我就是一‘中介’。
坐牢?我凭什么坐牢?我就是给那人介绍客户而已,我凭什么坐牢?我甚至连拉皮条的都算不上。
我不说了,我有权保持沉默,我要找律师。
直到车英浩把一件一件的铁证、一桩一桩的铁案、一句一句的受害者证言(大部分是尤金之前查到的)摆在他面前时,又详细描述了他有可能面临的刑罚时,他才终于慌了。
车英浩说:行,没问题,你可以什么都不说,零口供的案子我又不是没办过。我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你犯的事一点都不小——敲诈勒索、诈骗、侵犯岛民个人信息、伪造、变造、买卖身份证件,数罪并罚,基本二十年往上了,再加上你目前的态度,呵呵,我也会建议公诉局,对你进行顶格处罚。空木透,好好想清楚,认罪认罚,如实交代,帮我们挖出你的上线,或许我还可以算你‘立功’,但如果你继续顽抗到底,那就不好意思了,咱们到时候,处理庭见吧。空木透,你再好好想想,二十年的刑期,等你再出来的时候,你闺女还能不能认得你。
至此,空木透缴械投降。
“他妈的,”尤金叹息一声道,“又白玩一趟。‘时钟改革’可真好啊!老子折腾这么久的案子,人家只用三天,就告破了呢!结果我想要的线索,鸡毛都没!操他妈,早知道这样,我不如不给他们。妈个逼的,现在的‘跨区调查’,比他妈康纳德那时候还费劲……以前让分区的督长一个人签就行,现在还必须加个监察官……然后他妈的,他们那的监察官又是个啥责任不想担的白痴……”
松野安慰他,“至少知道那人的网名和联系方法了不是……”
“屌用!大海捞针吗?更别说挖上线的事,人家想不想还了……你看车英浩刚才那态度,明显是不想让我们继续参与了……探长,你这个同学……”尤金看看松野,“真他妈不讲究,这不纯拿我们当工具用呢么?好家伙,抓人前,一口一个兄弟,一口一个兄弟,结果人抓了,审完之后,直接翻脸不认人了,还连个早餐都不给准备……唉,这人也太缺德了吧!”
松野啃了一口饼,无话可说。他还能说啥?事已至此,说再多也帮尤金拿不回案子了。
尤金胡噜一把头发,又道,“大案子,谁都想啃上一口,我也能理解,可你总不能吃干抹净,啥都不给我们留吧?我和弟兄们就白折腾了呗?这他妈不是把我们当傻逼呢嘛……”
正说着,车窗突然被人敲响了。转头一看,只见车英浩站在那里,身后还跟着米洛。
尤金连忙闭嘴,随后别过头。松野摇下车窗,问,“咋了,兄弟?”
车英浩道,“你们走,怎么也没跟我们说一声啊。”
松野笑了笑,说,“熬不住了,想回家睡一觉。”
车英浩看了一眼尤金,又转过来,道,“我刚给达利乌斯打电话咨询了一下,他说,只要你们督长、监察官能同意合并案件,那接下来的事——追查空木透上级的事,我们就可以一起行动了。”他递进来一份文件,“我们已经签好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