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玉华把碗放下,看了一眼季明寒,他眉头拧着,视线一会儿看洛森,一会儿看她。
“坐着等就行,不用一直站着。”
她说。
“你先坐,脸色都白了。”
季明寒把她按进太师椅,拿了薄毯盖住她的腿。
盛玉华没争,确实累了,进出空间虽然不费体力,但半夜折腾起来精神还是疲的。
季明寒转身去旁边的架子上拧了把热帕子,走回床边蹲下来,开始给洛森擦脖子和胸口。
这位大乾最尊贵的男人,蹲在一个异邦工匠床前,做着降温的活,手法生硬但认真,帕子每擦一遍就重新拧一遍热水,一声不吭。
盛玉华窝在椅子里看着他背影,眼皮开始打架。
她迷糊一阵惊醒了,发现季明寒还在擦,帕子换了不知道多少遍,铜盆里的水凉透了。
“几时了?”
她哑着嗓子问。
“寅时刚过。”
季明寒头也不回的答了句。
盛玉华揉了揉眼睛想站起来看洛森的状况,刚起身就被季明寒的眼神制止了。
“我来。”
他把帕子搭在盆沿上,伸手摸了下洛森的额头,转头跟她说。
“不烫了。”
盛玉华这才从椅子里站起来走过去,手指搭上洛森的脉。
脉象缓了下来,有力了些,稳了些。
她掀开纱布又看了看伤口,红肿的范围没有扩大,中间那片发灰的颜色淡了。
灵泉水配高浓度抗生素,这个组合在这种环境下效果极好。
“烧退了,命保住了。”
她把纱布盖回去,直起腰来。
窗外透进亮光,鸟开始叫了。
季明寒站起身,直接弯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盛玉华没防备的哎了一声,本能的搂住他的脖子。
“我自己能走。”
季明寒不答话,长腿迈出偏房的门,一路穿过院子往主屋走。
清晨的凉风灌进来,盛玉华打了个哆嗦,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身上带着一夜没散的皂角味,闻着踏实。
季明寒用肩膀顶开卧房门,把人放到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的严严实实。
盛玉华被裹住,只露出一张脸,困的快没力气睁眼,嘴里还在嘟囔。
“等天亮了还得再去看一趟,开药方的事……”
“天亮了再说。”
季明寒把散在她脸颊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眉心按了一下。
“先睡。”
盛玉华闭上眼睛,呼吸很快绵长。
季明寒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睡熟才站起来,轻手轻脚的带上门,出去吩咐厨房炖热粥。
等她醒了肯定饿。
……
盛玉华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吵醒的。
窗户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起码辰时过半。
她翻了个身,被子里暖烘烘的,枕头旁边还有季明寒留下的温度,人不在了。
盛玉华赖了一会儿,起身梳洗的时候,晓晓端着小碗跑进来,碗里是白米粥配酱萝卜,还有一碟切的整齐的咸鸭蛋。
“爹说让娘多睡会儿,粥是他熬的,我尝过了,没放盐。”
晓晓一边说一边把碗放桌上,语气老成。
盛玉华坐下来喝粥,白米粥煮的稠糯,入口顺滑,确实是季明寒的手艺,这人熬粥有一套,别的不提。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阿里的声音,中气还行,不是哭着来的。
“夫人,洛森醒了。他说话了。”
盛玉华放下筷子,带着晓晓去了偏房。
洛森靠在床头,眼窝深陷,脸色蜡黄,那双蓝眼珠子有光。
他看见盛玉华进来,嘴唇动了动,用磕绊绊的官话挤出三个字:“多谢。”
盛玉华走过去搭了一下脉,脉象虽然弱,但稳,没有昨晚那种乱颤的感觉了。
她收回手,随口吩咐阿里去厨房端一碗清粥来,不要油腻的,胃受不住。
阿里欢天喜地的跑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跪下磕了一个头,才爬起来继续跑。
晓晓站在床尾踮脚看了看洛森,扭头跟盛玉华说:“娘,他鼻子好大。”
盛玉华捏了一下她的脸蛋:“人家是西洋人,本来就长这样,别盯着看,不礼貌。”
晓晓哦了一声,乖乖的把视线收回来,偷偷的又瞄了一眼。
盛玉华给洛森换了伤口的纱布,又灌了一碗兑了灵泉水的药汤,嘱咐他三天之内不许下床,之后便带着晓晓回了正院。
院子里一切如常,康和乐在追鸡,丁丁坐在廊下翻账本,梦思雅在花架底下晒太阳,苏半夏在一旁给她揉肩。
盛玉华觉得这个上午应该能太平的过去。
她想错了。
巳时刚过,别院外面的街道上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密集的脚步声,还有铜锣敲响的声音。
三叔从前院快步走来,脸色不太好看。
“夫人,百里家来人了,这次不是管事,是当家的亲自到了。”
盛玉华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
“带了多少人?”
“护院三十几个,提着棍棒,还有知府衙门的差役,十几个,穿官服的。”
盛玉华把茶放下了。
昨天那具棺材的事她记得清楚,百里家管事放话说洛森活不过天亮,结果人不但没死还活蹦乱跳的,百里家坐不住是正常的。
但搬出知府衙门就有意思了。
之前的知府王通已经被季明寒拿下了,新任的还没到,代管的是同知衙门一个姓刘的,三叔查过,跟百里家有姻亲。
百里家的算盘打的响,用官府撑腰,名正言顺的来闹事。
季明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嗓音里带着点起床气没消完的懒散。
“来多少?”
“不到五十。”
季明寒嗯了一声,语气十分平淡。
门外的动静越来越大了。
盛玉华站到前院门廊下,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外面的叫嚣声。
一个干哑刺耳的老头嗓子扯的最响:“老夫百里家当家百里长庚,今日替江南百姓来讨个公道。”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什么时候聚了一圈,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盛玉华靠在门框上,隔着大门听了一会儿。
这老头说话有一套,字字句句都是替百姓伸冤、替苍生除害,把他百里家包装成了江南杏林的守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