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这会儿,公堂之上,早已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贺章然身上,没人留意到韩跃的神色变化。
士族和离,无论放在哪儿,都是牵动人心的大事。
更何况另一位主角,出自吴郡顾氏这般大世家。
顾贺两家和离一事,此前只在江南士族的小圈子里悄然流传,贺章然从没有在长安的朋友面前宣扬过半句。
毕竟,吴郡顾氏贵婿这一头衔,是他身上最拿得出手的镀金名帖,是他能在长安纨绔圈立足的资本之一。
如今,真相被顾阳华当众撕破。
顾阳华那怨念深重的口吻,字字句句都带着恨意,听得旁人都能察觉,他对贺章然恨之入骨,若不是碍于世俗礼法,恐怕早已动手,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贺章然早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顾家心意已决,和离已是定局,索性破罐破摔,伸手指着韩跃与顾阳华,厉声喝道:“我想起来了!你们两个是朋友,一定是你,指使他暗中报复我,是不是?”
公堂之上,骤然响起两道异口同声的否认,“不是!”
究竟否认的是“朋友”这一层关系,还是“指使报复”这一事,旁人不得而知,也无从深究。
虽然细皮嫩肉的顾阳华也挨了打,但韩跃不至于心疼他,特意去找贺章然的麻烦。
顾阳华更是坦荡磊落,“我若要收拾你,必定当面出手,背后指使,何来痛快可言!”
一番家长里短、恩怨情仇,虽搏足了众人的眼球,可今日毕竟不是家事审理,京兆府官员也不想再纠缠下去。
整件事,虽是韩跃行为鬼祟、先下黑手,可后来他以一敌众、“惨遭”围殴。
京兆府深谙看人下菜碟的道理,知晓韩跃背景深厚,得罪不起,索性和稀泥,将此事裱糊定性为“互殴”,各打五十大板,罚些钱财,草草平息事端。
韩跃梗着脖子,死活不肯向贺章然低头道歉,口中只反思自己行事冲动,日后看人翻白眼,一定先想想他是不是眼睛有问题,绝不能粗暴行事。
贺章然身为苦主,即便知晓韩家势大,自己惹不起,也不可能唾面自干。
一场轰轰烈烈的街头斗殴,最终演变成一场啼笑皆非的公堂闹剧,就这般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范成明站起身,拍了拍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凑到韩跃身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威胁:“韩六,你也别休沐了,即刻回营,找宁将军与长生加训!”
韩跃踩点摸底的功夫不到家,偷袭不成反被当场抓获,虽说以一敌多并未落于下风,但在使惯了阴招的右武卫看来,那就是是修为不到家、本事不过关。
南衙好不容易走出太平坊六罴的阴影,没想到兜兜转转,熊罴还有扩编的倾向。
韩跃心中满是委屈,却也知晓自己理亏,不敢反驳,只能低着头,闷闷地应道:“是。”
虽说回营就要挨训受罚,可韩跃此刻早已将这份担忧抛到了九霄云外,满心满眼都是顾阳华方才说的“和离”二字。
他快步追上先行离去的顾阳华,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十七郎,你方才在公堂上说的,都是真的?令姐她……她当真和离了?”
顾阳华脚步一顿,转过身,依旧板着脸,语气生硬,“没有。”
他不过是依照家中传来的消息,推算着江南老家的和离文书,此刻应当已然敲定。
他从前只当韩跃豪爽大气、性情直率,是个值得相交的朋友,今日才惊觉,竟是别有用心,觊觎顾采波。
今日街头教训贺章然,尚且可以说是替他们姐弟二人出气,可去年套麻袋偷袭贺章然一事,又该作何解释?
那时候,顾采波与贺章然尚且没有彻底闹掰,韩跃那般做,分明是心思不纯。
昔日里,韩跃那张爽朗可亲的面容,此刻在顾阳华眼中,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无论顾采波是否再嫁,韩跃都不在顾家的择婿范围内。
顾家姐弟俩说孔雀石,韩跃说“孔雀屁股”,根本不是一路人。
听韩跃说多了朝堂笑话和大营趣事,顾阳华还和薛留搭班做过傧相,他心里清楚,韩跃此番回营,定然没有好果子吃。
站在他的立场上,又实在说不出什么宽慰软话。只能道:“你好自为之吧!”说罢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韩跃却如同听见仙乐一般,满心欢喜。
顾阳华没有把话说死,没有直接拒绝他,就证明有门。
谁说走小舅子路线没希望的?
公堂上的人群陆续散去,贺章然的那群酒肉朋友,目光反复在他身上打量,神色各异,有好奇,有嘲讽,还有几分幸灾乐祸。
他们混迹坊间,厮打斗殴本是常事,只要不下死手,不伤人性命,向来不值得放在心上。
他们本就是一同吃喝玩乐、声色犬马的狐朋狗友,平日里称兄道弟,可真要论起赴汤蹈火的情谊,却少得可怜,大多时候,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从前,他们偶尔在贺家逗留歇脚,从不见顾采波出来见客,只当她是出身名门、心高气傲。
今日听顾阳华这么一说,才知夫妻早已恩断义绝,连和离文书都签了。
以他们平日的所见所闻,世家夫妻之间,即便不和,即便貌合神离,顶多也就是冷脸相对、敷衍奉茶,少有人会闹到和离这一步。
士族出身、兼有官身,和离不仅会影响自身名声,还会连累家族颜面,实在是罕见至极。
再细品顾阳华方才那语气,贺章然必定是做了什么对不起顾采波的事,惹得顾氏彻底寒心。
若不是碍于世俗礼法、门第规矩,顾家只怕更想直接“休”了贺章然,而非体面地和离。
酒肉朋友之间,看人笑话的心思藏都藏不住,此刻一个个越发好奇,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想探究二人夫妻失和的内情,想知道贺章然究竟做了什么不堪之事,才被顾家这般厌弃。
贺章然被问得心烦意乱,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只能挥挥手,不耐烦地呵斥众人,独自一人,狼狈地离去。
孰料,这场街头斗殴引发的闹剧,并未就此彻底翻篇。
次日一早,御史台上疏弹劾韩跃与贺章然当街斗殴一事。
若是寻常纨绔子弟,御史台顶多指责一句家教不严、行为不端。
韩跃与贺章然皆是朝廷命官,在街头公然互殴,影响恶劣,绝不能这般轻轻放过。
连带着范成明,都擦边担了一个徇私包庇的名声。
右武卫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类弹劾之事,早已习以为常。
孙安丰随手草拟了两篇请罪模板,让范成明、韩跃誊抄了交上去,这事就算到此为止了。
范成明一边抄,一边得意洋洋,“上将军可一定要记我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