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从侧殿小心翼翼地将吴淳扶出来。
刹那间,满殿目光齐齐汇聚,落于那道稚嫩的身影之上。
他身形未长,一身规制衮冕加身,宽大厚重,晃晃荡荡,像偷穿了成人的华贵衣裳,衬得身形愈发单薄。
冕冠之上,十二旒白玉珠串垂落眼前,随着他缓步前行的动作轻轻晃动,错落摇曳。
他只能微微仰头,方能看清前路,步步谨慎。
内侍双手虚扶在他肘侧,分寸拿捏极稳,不敢用力拖拽,恐失帝王体面,又不敢全然松开,恐少年失仪,步履不稳。
行至御座之前,那高高在上的龙椅对少年而言依旧太过巍峨。
吴淳悄悄踮了踮脚尖,才稳稳落座于一片明黄锦绣之中。
他身姿尚且稚嫩,端坐龙椅的模样,却强行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安稳。
“就位——”
陈景同的唱喏声绵长悠远,穿透整座大殿。
百官齐齐整肃衣冠,双膝跪地,俯身叩拜,万千动作整齐划一,仿佛被同一根无形丝线牵动,无一人错落。
玉笏触地,清脆轻响层层叠叠,细密悦耳,如同无数薄冰碎于白玉石阶之上,清冽肃穆。
“拜——”
御座之上,吴淳下意识攥紧膝前宽大袍袖,指尖微微收紧。
他牢牢记着母妃和王傅教诲的礼仪规矩,腰背挺直,端坐不动,垂眸肃静,不可妄动,不可仰视,不可低头。
可年少心性终究难掩好奇,他还是忍不住飞快垂眸,扫过殿下满目朝臣。
眼底是一片红紫交错的官袍海洋,万千臣僚尽数伏身叩拜,纹丝不动。
他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容神色,只望见黑压压的幞头林立,高低错落的玉笏伏地,肃穆得让人心底发沉。
“兴——”
百官齐齐起身,动作依旧整齐划一,朝堂威仪尽显无遗。
“再拜——”
又是一片整齐划一的玉笏触地轻响,回荡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之中,声声肃穆。
陈景同双手捧持早已拟定的册文,立于殿前高声宣读。
朗朗之声回荡在恢弘大殿,字字庄重,句句肃穆,从空旷殿宇层层折返,悠远绵长,仿佛自九天之外缓缓传来:“承祖宗之休烈,荷天地之眷命……”
吴淳静静端坐龙椅,听着耳边繁奥文辞,明明每一字都清晰识得,却连不成一句明白的话。
整场登基大典流程冗长,规制繁琐,每一步进退、每一次跪拜,都有专人指引唱喏。
何人上前、何人跪拜、何人奏事、何人退朝……层层分明,丝毫不乱。
吴淳像一个被精心雕琢的傀儡,被无数双看不见的权力之手稳稳托举,循规蹈矩,一丝不苟,完成这场属于新帝的盛大仪式。
漫长仪程终至尾声,陈景同扬声高唱:“礼毕!”
至此,吴淳正式坐稳帝王名分,成为长安朝廷名义上的正主。
新朝改元,是为永宁。
数道圣旨次第落下,定立新朝规制名分。
尊奉远在扬州的吴杲为太上皇,追封早逝的吴皓为皇帝,尊崔静容为皇太后。
其他两个散落在外地的同父兄弟,圣旨只字未提,仿佛世间从未有过这二人存在。
接下来是一些历史遗留问题。
吴家事,吴家了。
吴越为吴氏而死,也因吴氏而死,定谥号为“桓”。
日后,世人闲谈,史书落笔,再提及他,该称呼为河间桓王。
再往后,是新朝收拢人心,稳固基业的常规操作。
对内大赦天下,减免刑罚,轻徭薄赋,安抚黎民百姓,平复民间疾苦。
对外褒奖拥立功臣,论功行赏,晋阶赐爵,安抚满朝文武,固结臣心。
四海未宁,关中大地疮痍未复。
这场看似盛大庄严的登基大典,实则极尽精简,能省则省,能减则减。
连历来大典标配的新帝赐宴环节,也尽数省去。
于段晓棠而言,正中下怀,她不想吃宫中的饭食,心底却难免腹诽,这般精简规制,究竟是体恤民力,节省开支,还是刻意降低吴淳在朝臣中影响力。
据段晓棠听来的小道消息,诸位宰执各领职权,各有派系。
袁奇公务之余,最大的乐趣,就是和崔济较劲。
两人都卯足了劲要当外戚,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只可惜,长安没有开赌盘,否则段晓棠非得在袁奇身上押重注不可。
显赫却又尴尬的出身,让袁奇能屈能伸,在长安朝堂如鱼得水混了几十年。
纵然供职太常寺这般边缘衙门,却冷眼旁观半生权争风雨,见过无数起落兴衰,眼界通透,行事务实,远比高高在上,自持尊贵的崔济,更懂朝堂生存之道。
大典落幕,百官逐次退朝。
段晓棠与范成明小心翼翼搀扶韩腾,稳稳将他送上归家的马车。
二人寻了一处僻静之所说话。
段晓棠微微拧眉,“之前不是说双谥吗?”
桓愍。
早在吴岭薨逝之时,南衙诸将就反复考究过谥法。
此番为吴越请谥,众人敲定为吴岭没用上的“桓”字,白隽亦是鼎力支持。
双谥不一定好,单谥也不一定差,但事到临头的变动,总让人措手不及。
吴越沙场建功,足以配得上一个“桓”字。
最终却折于皇室内斗,潦草落幕,一生起落太过仓促唏嘘。
单单一个“桓”字,只能概括其功业,却道不尽他无辜殒命的悲凉。
叠加一字,定为双谥,方能圆满概括其一生。
哀、怀、愍……才能道尽他功业璀璨而结局凄凉的一生。
一个政治上毫无污点,甚至称得上牌坊的宗室王公,因为皇室内斗惨死。
若是真的叠加这几个字,就是直白控诉吴氏自毁栋梁,将宗室残害忠良的丑态公之于众。
这般定论,无异于将整个吴氏宗室及其依附势力,死死钉在耻辱柱上,彻底坐实吴氏失德,天命渐移,必然招致朝中守旧势力的拼死反对。
南衙诸将只执着于“桓”字以定其功、彰其绩,至于第二字之争,只冷眼旁观朝堂博弈,静待结果。
如今单谥落定,足以见得,守旧势力,终究在这场谥法之争中,小胜一局。
范成明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自古谥‘桓’者,少有善终。”
他紧跟着叹息一声,“这样正好,和烈王相配。”
吴越若是双谥,就破坏队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