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星渊进一步问道:“你舅舅名讳为何?”
顾小玉刚要张口作答,喧闹的人群外围,陡然传来一道急促又熟悉的高喊声,穿透层层人声。
“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家里人找你们都快找疯了!”
来人正是李君璞。
段晓棠立在不远处,脑海里有十万个问号。
方才还陪着自己闲谈庆功宴得失的李君璞,此刻褪去了平日里的沉稳,像个心急如焚的市井长辈,不顾体面地高声呼喊。
李君璞大步流星,三步并作两步阔步奔来,步履急促,神色焦灼。
正主亲自上门认领,这场荒唐又好笑的认亲乌龙,也算彻底到了落幕之时。
李君璞冲到近前,无暇顾及周遭众人,全然是寻常家长寻回走失孩童的气急模样,沉声道:“走,跟二伯回去。”
话音未落,他俯身稳稳抱起顾小玉,转身就要离去。
一番干脆利落的举动,不动声色地将顾小玉挂在了李君璠的户口下。
李弘安还没来得及体会到李君璞抱别人,不抱自己的微妙失落——我才是你亲侄子。
他满脑子只剩方才的赌约胜负,伸着小手指着陆良吉,大声提醒:“二伯!他还没认输,还没喊我错了!”
陆良吉此刻的心境,比数九的寒天还要冷。
他不知道李弘安父亲的成色,但他的伯父的确很有本事。
李君璞这才发现,还有一个没跟上的拖油瓶,旋身一转,长臂一伸,干脆利落将李弘安抄起夹在腋下,大步带走,同时低声厉声警告:“再在外头胡闹,就把你屁股打开花!”
方才还气势十足的李弘安,瞬间安分下来,半点不敢挣扎。
段晓棠像个局外人一般,将李君璞这难得失态的模样,尽数收入眼底。
不等两人走近汇合,她清晰看见,李君璞脸上的焦灼急色极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混杂着绝望、无奈,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疲惫。
段晓棠顺着他凝滞的目光转头望去,只见顾盼儿正带着柳恒缓步走来。
顾盼儿走近前来,随口轻笑着打趣,“两只小皮猴,今日又闯什么祸了?竟劳驾李二哥亲自跑来抓人。”
她嘴上说笑,目光却细细扫过两个孩子周身,仔细检查一番。
见他们脸上手上都没有新增伤痕,只是衣裳又沾了些尘土污渍,在今日整日嬉闹折腾之下,实属正常范围,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瞬,她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
全场最反常的,就是神色沉郁的李君璞。
若让段晓棠精准形容此刻的李君璞,大抵只有一句话——让这世界毁灭了吧!
顾盼儿目光轻掠,越过李君璞,精准落在了不远处伫立的柳琬身上。
只是一瞬,她便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神色平淡无波,轻声开口,淡然收尾:“走吧,回去好好梳洗一番。”
柳星渊恍然大悟,瞬间理清了所有脉络。
原来两个孩子要找的柳舅舅是柳恒。
他们后来自然查到了柳恒的身份,知道柳家与李家比邻而居多年。
秦本柔的长子在洛阳为官,她身边还有一位做女塾师的娘家侄女,名唤秦仪。
秦倩、秦仪,连字辈都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秦家是关中大族,枝繁叶茂。
秦本柔远嫁长安多年,与娘家往来寥寥,外人对她秦家内情,知之甚少。
先前关中局势动荡,纵使想要派人探查秦氏宗族内情,寻访女眷脉络,也无从下手。
他们被一个简简单单的“秦”字困住视线,先入为主,只盯着秦家线索,反倒彻底忽略了更为庞大的,近在眼前的柳氏亲族。
柳琬胸腔震颤,心底翻涌起无尽荒诞与酸涩,喃喃自语:“倩娘……”
原来这个字来自于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顾曼倩的倩。
昔日与他赌书泼茶,相知相惜的温婉佳人,一度是他心头最澄澈的白月光。
时移世易,昔日红袖添香的温柔女子,早已蜕变成军营之中沉稳干练的飒飒女官。
他从前只知她才情动人,却从未深究她的身世底蕴,过往经历。
如今方才知晓,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为深沉。
李君璞背后仿佛万箭穿心,当事人顾盼儿,却好似未曾听见那声饱含万千怅惘的呼唤,兀自稳步向前,不为所动。
柳琬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快步上前,径直拦在顾盼儿身前,心绪激荡之下,甚至下意识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的衣袖,嗓音发颤:“倩娘……”
顾盼儿骤然驻足,瞬间敛去所有温和松弛,眉眼一冷,摆出平日在左翊卫将士面前的肃穆威严,目光清冷地直视对方,“郎君莫非认错了人?还是打算在军营重地,行轻浮浪荡之举?”
柳琬出身世家,品行端方,从小到大,从未被人冠以“浪荡”之名。
柳星渊见状不妙,连忙快步上前拉住自家弟弟,俯身附耳低声急劝:“十一郎,从长计议。”
这里是军营,两人之间那段尘封多年的儿女情长,并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撕扯。
周遭大半将士听得云里雾里,不知二人之间的渊源与暗流。
段晓棠却仅凭着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瞬间脑补出了一整场跌宕起伏的爱恨情仇。
关键,她猜得八九不离十。
问就是,看过太多留子去父带球跑的故事。
当然,放在当下的时代背景,炸裂两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
她心底暗自感慨,顾盼儿不愧是顾盼儿,总是偷偷摸摸干些惊天动地的大事。
柳琬理智回笼,生生压下心底激荡的情绪,默然侧身让开前路。
段晓棠随手拉过一旁看热闹的将士充当工具人,故意拔高声调,“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范二备了不少美酒,正寻人拼酒尽兴,去晚了可就没了!”
众人闻言纷纷顺势散去。
李君璞抱着顾小玉,夹着李弘安,姿态略显僵硬,默默向着营外走去。
待周遭再无闲杂人等,独自缓步前行的顾盼儿,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背对着李君璞,声音轻浅,却字字清晰:“李二哥,多谢你。”
李君璞及时现身,已经将事情圆过去了,是她骤然出现,打乱了所有计划。
顾小玉虽然聪慧,到底年纪尚幼,看不懂成年人之间的暗流涌动。
李弘安更是全程面地,压根不明白顾盼儿这声道谢的深意,只傻乎乎疑惑,难道是谢李君璞把他像大萝卜一样夹着带走?
李君璞静静伫立,望着前方单薄的背影,轻声发问,“你打算怎么办?”
抵死不认只能搪塞一时,挡不了一世。
顾小玉和柳琬若之间,若当真没点渊源,会被误认做舅甥,带到一处吗?
今日能顺势圆过,来日风声再起,依旧无从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