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图奇入右武卫日久，深知段晓棠私下随和没架子，鼓起勇气说道：“大将军，要不你先起个头，指点一二。”
段晓棠寻了角落空位，悠然落座，抬手斟满一杯清茶，指尖轻轻摩挲温热杯壁，“我又没成亲。”
余图奇顺势吹捧：“大将军眼界格局超然，所思所感皆是高屋建瓴，定然看得比我们通透长远。”
段晓棠后背轻靠椅背，诚恳预警，“你若听我那套说法行事，会被坑得渣都不剩。”
跟着进来的范成明等人起哄道：“你随口一说，我们也就随耳听一听，图个乐子。”
段晓棠在外肆意妄为，险些将自己的名声作没了，以至于婚姻大事无人问津，他们这些铁杆支持者，午夜梦回也要跟着苦恼一小会儿。
段晓棠无奈一笑，微微颔首，浅啜一口清茶，“贫贱夫妻抱团取暖相依活命，顶层人家的婚姻脱不开权与利的深度绑定，至于数量最为庞大的中等人家……”
余图奇找准自身定位，“我家就是中等人家。”
段晓棠继续说道：“依我老家的风俗，第一流的金龟婿，总结起来无非八个字，父母双亡，有田有房。如果是独生子，那就更好了。”
一语落地，公房之内瞬间落针可闻。
当世尊崇孝道，宗族礼法根深蒂固。
将父母存亡直接列为婚配优劣的首要条件，这般论调，堪称大逆不道。
温茂瑞心头巨震，险些脱口而出“这岂非天煞孤星命格”，话到嘴边骤然卡住。
他瞬间想起右武卫营中，恰好就有一人完美契合这离谱的顶配条件——薛留。
所有疑惑，豁然开朗。
北征班师之时，段晓棠当众直言薛留是全军婚配最优的人选，众人彼时只当随口玩笑，此刻方才知晓句句属实。
也难怪她当时直言，细说内里缘由，必然会冒犯众人世俗认知。
武俊江口中茶水瞬间尽数喷薄而出，溅落身前案几，坐在他对面的范成明反应极快，堪堪侧身避开，免遭波及。
武俊江连忙抬手擦拭唇角水渍，满脸匪夷所思：“照这说法，男子想要成家，莫非还得先盼着……”父母去死一遭不可吗？
段晓棠轻描淡写道：“不过是尽最大可能避免婚后的家庭矛盾。说到底，婚恋嫁娶，从来都是你情我愿、利弊权衡的事。”
武俊江压下心底震惊，连忙追问重点：“那女方的最优条件，又是什么？”
段晓棠气定神闲：“简单，比照顾参军那般，父母双全，有田有房的独生女。”
话音落下，她又精准补充关键细节：“最好是原配夫妻所生。”
全永思听得新奇，“还有不是原配的吗？”
段晓棠诚恳地点了点头，“挺多的，八离世家都有。”
庄旭听得脑壳发麻，彻底绕不过世俗礼法的固有认知，“女方怎么就要求父母双全了呢！”
段晓棠耐下心来，徐徐拆解其中利弊，“除了财产方面的考虑，一辈子只生养一个女儿的父母，大多性情温和，通情达理，养育第三代时有优势。”
范成明蹙眉反驳，“由外祖父母来教养孙辈？！”
知道为何称谓里带个“外”字吗？
因为在礼法中，他们是外人。
段晓棠很是无奈地辩解一句，“他们只要确定女儿是亲生的，外孙就一定是亲生的，自然是掏心掏肺的好。”
背后的磅礴真义，一众右武卫将官，不敢深思。
范成明总觉得哪里不对，“这和入赘有什么区别，上阵翁婿兵？！”
心思灵敏的人，更能想到，段晓棠膝下也只有一个女儿，她将来莫非也要这般挟制女婿？
段晓棠精准纠正众人的认知偏差，“不一样哦！老丈人对女婿，顶多衣食优待，绝不会倾力扶持女婿的事业。有那份心力和资源，培养自己的女儿不好吗？”
庄旭抓住最为敏感的核心，“怕吃绝户？”
段晓棠坦然承认，“怪只怪前人把路走绝了。”
靳华清轻轻摇头小声吐槽，“我不理解。”
薛留和顾盼儿的婚配条件，在各自的阶层里，几乎是垫底的存在。
结果在段晓棠的认知中，反倒成了世间罕见的顶配瑰宝。
莫名躺赢的薛留，此刻也是满脸茫然，低声附和：“我也无法理解。”
独子配独女，看似干净纯粹，实则抗风险能力为零，一旦遭遇变故，就是一脉尽断，全家俱没的结果。
段晓棠听闻周遭细碎议论，格外认真，“我也不理解，顾参军那般条件，换做我老家的世道，别说成亲，就算招赘，排队的人都能从太平坊一路排到明德门外。”
尹金明满脸难以置信，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
段晓棠深吸一口气，郑重感慨，“你们不明白，书香门第四个字背后，代表着什么！”
众人难以共情，却彻底摸清了一件事——段晓棠是个奇葩。
原来往日她随口一句“过不下去就离”，已经是克制后的结果。
好在段晓棠提前预警，直言自己的婚恋观念不合当世礼法，众人只当趣谈听闻，不至于真被带偏，最大限度削弱了“深渊呓语”的杀伤力。
余图奇此刻已然彻底懵圈，他万万没想到，自己随口讨教婚事，竟然撬开了这么一个颠覆三观的魔盒。
素来对段晓棠马首是瞻的他，第一次鼓起勇气提出质疑，感慨道：“大将军，你不仅是要把我带进沟里，还要把我带到灰飞烟灭。”
范成明在旁悠悠补刀，“她早说了，让你别听她的。”
余图奇欲哭无泪，连忙拉回正题，“闲话暂且打住！诸位兄弟，家中但凡有未婚配的适龄小娘子，务必记得给我引荐一二！”
这场颠覆三观的婚恋闲谈，余波浩荡，后劲十足。
此前隐隐流传的顾盼儿与柳琬的风月秘辛，瞬间被彻底碾入泥土，无人再议。
取而代之的，是一桩更新、更离谱、更轰动的全新流言——段晓棠痴恋顾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