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琬眸光清淡,轻飘飘抛出一句重磅话语,我已有妻室。
顾新觉脸上的谄媚笑意瞬间僵固,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狰狞,转瞬又强行压下,咬牙勉强开口:“河东柳氏名门望族,定然不会亏待了她去。”
柳琬轻轻放下酒盏,杯底触碰实木桌面,发出一声沉闷轻响,“顾娘子乃是朝廷命官,与我份属同僚。”
他再度落下一枚关键砝码,“更何况,她如今深得三娘子倚重!”
顾新觉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心底飞速改换算计,动不了大的,就动小的。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故作悲悯恳切,“小玉那孩子自小聪明伶俐,却实在可怜,自睁眼起就没见过生父。叔父年老体弱,无力教养,十一郎若能伸出援手,将他带回河东,与世家子弟一道读书习字,将来必成大器。”
柳琬抬眸对视,淡然发问:“我与小玉仅有一面之缘,如何能贸然将人带走?”
顾新觉见他语气松动,似有动容,瞬间精神大振,“此事极易!我是小玉的伯父,长辈带他出门游玩小聚,名正言顺。届时我寻机将人送出,十一郎再暗中接手,神不知鬼不觉办妥此事。”
说罢,他双手互搓,面露难色,刻意拿捏分寸:“此事虽是为小玉前程考量,可我终究要担莫大干系……”
柳琬缓缓挺直身形,神色温雅温润,却字字铿锵:“我的确格外喜爱小玉这孩子,若能圆满成事,必有重谢。只是空口无凭,九郎打算如何取信于我?”
他本欲顺势提出立字为据,落纸为凭,话音未落,顾新觉已然高高举起右手,竖起三根手指,正色起誓:“我今日以顾氏列祖列宗,数百年宗族矜望起誓,此事全然出于赤诚本心……”
柳琬心底暗自冷笑,腹诽不已。
顾氏先祖若是泉下有知,见此等不肖子孙借祖宗名望谋私算计,怕是要气得从九泉之下翻身而起。
隔壁雅间的顾阳华,将这番肮脏算计听得一清二楚,胸中怒火熊熊燃烧,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撸起衣袖,豁然起身,径直冲出房间,一把推开守在雅间门口的亲随,怒气冲冲踹门而入:“哪里来的腌臜败类,也敢妄借顾氏先祖名望,玷污宗族清誉!”
怒喝未落,顾阳华已掠至屋中。
他的身手经过韩跃的特训,盛怒之下出手更是毫无保留,不待顾新觉反应过来,一记直拳已然扑面砸落,风声破空,力道十足。
柳琬眸色微顿,看清来人目标只锁定顾新觉,当即侧身撤步,立在圈外冷眼旁观,免得无端被战局波及。
顾新觉猝不及防,脸上先中一拳,瞬时天旋地转,整个人踉跄后退。
顾阳华拳势不停,快如流星,打得顾新觉抱头鼠窜,“年年宗族大祭,我何曾见过你这混账东西!”
“你也配姓顾!”
顾新觉被揍得头晕眼花,口鼻发酸,只能死死捂住头脸,狼狈躲闪,嗓音发颤地仓促辩解:“我当真姓顾!我的确是顾家人!”
他慌乱转头,死死盯住一旁静观的柳琬,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呼救:“十一郎,你可为我作证!”
柳琬微微一怔,神色淡然,彻底撇清干系:“一直是你自说自话,在下不敢妄证。”
这一句落定,顾阳华瞬间顺势收势,眸光一冷:“原来是招摇撞骗的冒牌货!”
顾新觉衣衫凌乱,反复辩解却苍白无力,全然压不住满屋动静,“我不是!我是真的顾氏子弟!”
楼中诸多宾客闻声探头,纷纷拥至廊下围观。
平康坊鱼龙混杂,日日不乏冒名士族招摇撞骗之徒,众人先入为主的看戏心态,只当又是一场骗子败露的闹剧。
怪只能怪,顾新觉运气不好,撞上了正主。
事不遂人愿的是,顾新觉作为平康坊的常客,在场之人中,还真有他的老熟人。
一语叫破,“挨打的那个,不是顾九郎吗?”
顾新觉瞬间委屈滔天,捂着酸痛脸面,哽呜咽诉:“我当真姓顾!”
顾阳华一看戏演不下去了,好在把顾新觉打得满脸桃花开,心头那口恶气算出了。
他故作恍然,缓缓开口,“你不是吴郡顾氏之人?”
听到这几个字,柳琬将顾盼儿的人际关系一对照,就将人和身份对上了。
顾新觉咬牙撑起身,狼狈抬首,“我是京兆顾氏。”
顾阳华抬手慢条斯理理平褶皱官袍,笑意嘲讽,“京兆顾氏,旁支末流,也敢张口闭口数百年宗族矜望!你们,配吗?”
围观众人目光起落,看着眼前少年一身青袍,气度傲然,自带顶级世家的从容底气,高下之分一眼明晰。
这世上,不光人论资排辈,姓氏亦是如此。
清河崔硬压博陵崔半头,天水赵领先涿郡赵数个身位。
同姓不同支,底蕴天差地别。
天下顾氏,首屈一指的是吴郡顾氏,文脉追溯东汉,渊源直达越王勾践。
京兆顾氏,不过关中无数士族中籍籍无名的细碎一支,根基浅薄,远不足论。
若加上数百年矜望这个关键词,大多数人只会联想到吴郡顾氏。
如此一来,不怪顾阳华“误会”了。
顾新觉脸面尽失,又痛又羞,索性赖在原地撒泼:“我岂能白白挨你一顿打,这事没完!”
顾阳华懒得与他纠缠,从亲随手中取过几枚铜钱,随手一抛,叮当落于其身,“赔你的汤药钱。”
顾新觉气得浑身发颤:“你竟敢如此辱我!”
顾阳华掸尽衣袖微尘,“我便是辱你,又如何?不服就去京兆府告我,或是唤你族老前来理论,我尽数接着。”
两条路摆在眼前,顾新觉无权无势,一条都不敢选。
他脸色青白交加,气焰彻底崩塌,不由自主连连后退。
说曹操曹操到,恰在此时,花楼门口衙役列队涌入。
柳恪亲自带队,这次调停平康坊花楼纠纷,出勤速度堪称神速。
顾阳华早前察觉异动就已暗中传信,不曾想前来处置的是柳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