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都是随性嬉闹的狐朋狗友，骤然见他这般循礼守矩，氛围莫名拘谨起来。
杜乔怎么想的，段晓棠不清楚，但她很不自在。
走完一套刻板过场的拜年礼数，段晓棠迫不及待拉过杜乔，将昨日从韩腾口中打探到的旧闻尽数道出：“上将军的亲身经历，保真。据他所说，南朝那边更乱。”
杜乔轻叹一声，眼底掠过几分无奈。
这就是寒门子弟的短板，是家世阅历带来的天然壁垒。
他早已预判东宫卫率不会如纸面规制那般完美无缺，却万万想不到，这条仕途背后，竟是绵延数代的血与火。
他抬手轻按额角，“新年期间无人理事，纵然想去秘书省调取史料印证细节，也无从查证。”
段晓棠：“那怎么办？？”
杜乔稍作沉吟，并未放弃，“大局不变，还需细细雕琢细节。”
白旻的兵权是刚需，朝堂制衡的大势，却已经尽数摆在眼前。
目前而言，东宫六率依旧是平衡各方，化解僵局的最优解法，无可替代。
时至大年初三，右武卫一众将官相约结伴，集体登门离园拜年。
新年以来，离园始终清静，少见外客。
世人都知段晓棠脾气古怪，不喜应酬，生人贸然登门拜访，多半落得尴尬收场，若无十足把握，没人敢轻易上门叨扰。
前头的博陵崔氏和令狐洛，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唯独段晓棠一手亲手提拔的右武卫旧部将官，没有这般顾忌，热热闹闹结伴前来。
来人数量颇多，段晓棠索性在前院摆茶迎客，省去内院往返折腾的麻烦。
她规矩严明，不收重礼，哪怕空手登门，依旧笑脸相待。
别家新年重人情厚礼，她顶多收下些许家常土仪。
像是尹金明等家底单薄的将官，若是贸然送来重礼，她反而要疑心他们在外犯事了呢！
一众将官之中，李和硕手提一只小木笼，模样格外突兀。
温茂瑞看得好笑，“往年不少人给大将军送礼，狸奴、孔雀……异域珍禽数不胜数，大将军一概不收。早前立下规矩，除却家禽家畜，其余珍兽异兽一律谢绝。”
偏偏狸奴孔雀，都不在段晓棠的“食谱”之中，再是名贵珍稀，也入不了她的眼。
若赶着鸡鸭猪羊上门拜访，画面辣眼睛，跌了双方的体统。
李和硕笑得坦荡：“大将军不收无妨，我自个带回府中养着，图个新鲜。”
温茂瑞凑近细观，只见木笼之中蜷缩着一团黑白毛茸茸的小身子，模样憨态可掬，一时好奇发问：“这是何物？”
李和硕如实答道：“蜀中异兽，白罴。”
自从太平坊六罴横空出世，熊罴一族在南衙口碑大跌。
温茂瑞诚恳劝道：“大将军不喜豢养猛兽。”
即便是李弘业精心驯养的猞猁、猎豹，段晓棠也只愿在其幼时温顺之时摸两把，待兽类长成，野性渐露，再不近身，小心谨慎到了极点。
众人在前院围坐闲谈，展望无甚新奇的新一年。
段晓棠好茶好点心，周全招待，静静听着众人说笑。
对比旁人花样百出的新年趣事，尤其是武俊江家热闹非凡的初二回门宴，她这安稳清淡的年景，倒显得格外朴素。
闲谈之间，李和硕道出一桩新鲜事：“家父已经联络上九陇宫县令，顺利运回一批种薯，悉数带回始州培植。”
并州大营起兵的缘由之一，就是红薯。
李和硕在长安亲眼见证红薯丰收，粮满仓廪的盛景，深知高产粮种的重要性。
天府之国的余泽，极少分润到偏远的始州，本地粮产有限。
这世道，谁又会嫌弃自己手中粮食多呢！
想要引种扩产，李和硕第一时间就想到寻祝明月合作。
关中大半高产薯苗，都出自祝明月的田庄。
祝明月却给他指了另一条明路。
调任九陇的原太平县令宫天瑞，手中留存大量红薯良种，蜀地内部就近调拨，远比千里迢迢翻越险峻蜀道，从关中运种要省时省力。
事关粮草储备，李宾实收到消息后丝毫不敢耽搁，即刻派遣心腹人手奔赴九陇，寻访宫天瑞，求取薯种。
他心底暗自疑惑，蜀中藏有这般高产良种，为何此前半点风声未曾传出？
其中缘由，唯有局中人最是清楚。
宫天瑞千里带薯入蜀，深知本土世家势力盘根错节，他初来乍到，更不敢打着全域禁酒，推广酒材的名号大肆种植红薯。
到任之后，他低调行事，私下向几位交好的本地大户悄悄推广红薯，又借公职之便，在官田中引种培植，小心翼翼让高产薯种在九陇落地生根。
每逢旁人问询，他一概将红薯归为酒材。
而那些率先引种，尝到甜头的九陇大户，个个深谙闷声发大财的道理，少有对外张扬。
蜀地消息流通滞涩，这般要事，自然传不到偏远的始州，也入不了李宾实的耳中。
只不过如今山西、关中两地早已将红薯做成明牌，遍地开花，九陇藏有良种的隐秘，终究瞒不了多久。
段晓棠深知宫天瑞并非手段凌厉的强项令，“宫县令还好吗？没有因为红薯受罪吧！”
稚子抱金，行于闹市，是罪非荣。
正常人看到的是红薯广阔的前途，自私自利之人却只想据为己有。
李和硕坦然回道：“宫县令千里携种入蜀，造福地方，实打实的有功之举。蜀人知好歹，怎会恩将仇报呢！”
若没有宫天瑞提前数年，携带红薯入蜀赴任，让红薯在九陇站稳脚跟。
仅凭往后零星通过蜀道的几车红薯，又能种满多少土地，一个村都不够。
即便无数农人指天发誓，薯藤生发极快，可人在押注希望的时候，却不能仅仅只仰仗区区几颗，塞牙缝都不够的红薯。
引种分润的过程不乏博弈拉扯，蜀地官方、益州大营和本地世家大户纷纷下场。
各方牵扯之下，终究保住了宫天瑞和九陇县的基本利益，算是皆大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