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兰娘伏案,将今日所见所闻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
等她搁下笔抬眼时,暮色已然漫过戈壁。
夕阳缓缓沉向连绵的荒丘,金红柔光漫洒下来,给错落排布的毡房、帐篷笼上一层温煦的光晕。
戚兰娘望着这一幕,忽然记起从前林婉婉闲坐闲谈时随口吟过的那句诗: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往日身在长安繁华里,只当是纸上字句,空洞遥远,直到此刻立于戈壁滩头,才懂诗里描摹的,正是眼前这般景致。
戈壁的夜,暗藏凶险,风沙、流寇……处处藏着变数。
无名食肆里不曾冷清,来来往往大多是在此暂歇的商旅,寻一处暖棚,喝点饮子,聊几句路途见闻,消解白日的疲惫。
又有一名客人走了进来。
戚兰娘抬眸一望,不由得微微一怔,竟是个熟人。
往日见鞠雅健,不是一身规整官袍,就是士子长衫,这还是她头一回见他梳着胡式小辫,一身利落胡服。
不少人为了行路方便换上胡装,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勉强与疏离,鞠雅健穿在身上,半点不显违和。
明明是地道汉人的面相,融在这片戈壁风物里,却浑然一体。
戚兰娘合上本子,起身迎上去,笑语问道:“鞠郎君,今日想吃些什么?”
鞠雅健半点不见外,揉了揉空空如也的肚子:“奔波数日,拣顶饱扎实的来。”
天色向晚,后厨存货已经不多,戚兰娘略一思索:“炒拨拉配搓鱼子,你看可行?”
鞠雅健苦着脸连连点头,近乎央求:“都好,有吃的就行。”
他实在饿得狠了。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吃食端上桌。
戚兰娘在一旁问道:“可要添些酒?有刚到的高昌葡萄酒。”
鞠雅健撇了撇嘴:“换杏花村的,高昌本地那一款,不够甜。”
戚兰娘心底暗自好笑,这人本就是高昌鞠氏一脉,一身胡服,反倒嫌弃起故土出产的酒。
顾客就是上帝,她当即吩咐伙计,取了杏花村的葡萄酒送过来。
想当初在长安,一桌珍馐,主客推杯换盏,少说能消磨一个时辰。
到了陇右地界,战火压顶,再没有人有这份悠游的闲情。
鞠雅健埋头狼吞虎咽,把盘中吃食一扫而空,意犹未尽,又取了两份留给商队伙计的油胡旋,垫补肚子。
戚兰娘轻声劝:“慢些吃,别急,当心噎住。”
鞠雅健倒了一杯葡萄酒,就着酒水咽下饼食,才稍稍放缓节奏。
戚兰娘顺势开口问道:“好些日子不见你的人影,今天从何处回来?”
鞠雅健答道:“近处有一支胡人部族,我过去帮着做通译,调停些琐事。”
他顿了顿,低声透来一点消息,“他们族中一部分青壮,将要奔赴前线随军作战。另有一支队伍,这两日会途经此地落脚。世代扎根在这片戈壁的部族,手上多半攒着不少稀罕货色。”
戚兰娘颔首道谢:“若他们过来,我定然好生接待。”
鞠雅健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望着帐外苍茫旷野:“这地儿,有钱都花不出去。有商队经过,对他们而言,反而是难得的机缘。”
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葡萄酒的滋味,他在长安早已熟稔,置身茫茫戈壁之下入口,心境不同,滋味竟是两样。
鞠雅健虽编入随军之列,说到底只是一名普通佐吏,经手的事务,大多和周边胡人部族往来交涉相关。
反观戚兰娘,一介行商,消息脉络四通八达。
他扫了一圈帐内闲谈的客人、往来忙活的伙计,多是汉人,压低声音,换作流利的粟特语开口: “戚娘子,李牟之后是李处硕,再之后是……大军会不会一路向西,打进西域?”
戚兰娘心头猛地一凛,抬眼看向他:“你怎会生出这般念头?”
鞠雅健眼底浮起一层怅然:“我想回去看一看。”
这话落进耳里,戚兰娘莫名脊背泛起一丝凉意。
她此刻才真切察觉到,胡人的家国天下概念,和汉人截然不同。
她静默片刻,缓缓斟酌字句:“中原王朝国力鼎盛之时,才会经略西域。”
现在的中原大地,烽烟连绵,群雄割据混战。
众人最大的盼头,不过是突厥内部生乱,无暇南下侵扰。至于西域诸国,乃至高句丽,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在这时候添乱。
听完这一番话,鞠雅健心底,竟悄悄漫上一层浓重的失落。
他转过身,望向帐篷之外,那轮夕阳正一点点沉入地平线尽头的荒丘之后。
“自确定随军入陇,族里长辈同我说了许多往事。算起来,近十余年,我已经是族人里,走得最远的一个。”
说的不是官阶前程,是实实在在走过的路途,丈量过的土地。
戚兰娘隐约知晓鞠雅健的家世来历,一直以为鞠氏一族的家底,一半是在长安经营积攒,一半就是常年往返西域与中原,靠着河西商路贸易牟利。
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这一脉,竟连陇右的土地都少有踏足。
戚兰娘喉间微微发紧,轻声问道:“你们从前,就不曾想过,派人回故国看一看吗?”
鞠雅健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尽是苦涩:“早年确实派人回去过。”
“那人过了沙州,踏出玉门关,之后杳无音讯。 玉门关至高昌城,一千八百里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是遇上马匪,遭了毒手。”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那人,是我的祖父。”
自那之后,这支当年从高昌远赴中原的使节后裔,彻底看清了故国的态度。
鞠氏祖上本就是汉人,在长安落地生根,重归汉俗,算不得艰难。
他们在长安冷眼看着皇城几番易主,远远听闻故国血亲的消息,默默地繁衍生息。
他们凭着熟知河西沿途的路况,借着心腹亲信的名头,继续打理这条跨域商路,从中牟利。
只是,再没有一个鞠氏子弟,踏上那条玉门关以西的归乡之路。